李強被王老師拽着胳膊拖走的背影，像一頭被強行套上籠頭的小野牛，那粗嘎的、不甘心的叫罵聲還在學前班教室外的走廊裏回蕩。沙坑邊揚起的塵埃緩緩落定，空氣裏殘留着孩子們受驚後嗡嗡的議論聲和曉曉壓抑的抽泣。陳默那只被曉曉緊緊包裹住的拳頭，從最初的冰涼僵硬，到被那笨拙而執着的暖意一點點焐熱，最後竟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陌生的、滾燙的、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情緒在奔涌。他依舊死死盯着李強消失的方向，像一尊守衛着秘密入口的小石像，只有那只被曉曉握着的手，泄露了心底洶涌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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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師安撫了受驚的孩子們，午後的自由活動時間在一片心有餘悸的低氣壓中草草結束。放學鈴聲響起，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卻又帶着點劫後餘生的謹慎，三三兩兩地結伴往外走。
陳默沉默地背起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書包。左肩被李強撞過的地方隱隱作痛，但遠比不上曉曉那滾燙的眼淚和緊握的手帶來的沖擊。他低着頭，快步走出教室門，只想盡快離開這片彌漫着失敗者（李強）憤怒和圍觀者好奇的空氣。
“陳默！等等我！”曉曉帶着鼻音的喊聲從身後追來。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卻也沒有再加快速度。
曉曉很快追了上來，小跑着和他並肩。她眼睛還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懷裏緊緊抱着那個被踩得扁癟、沾滿沙子的紙筒“方向盤”，寶貝似的。她偷偷瞄了陳默緊繃的側臉好幾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裏的“殘骸”，小聲地吸了吸鼻子。
青石巷在夕陽下拖着長長的影子。沉默在兩個孩子之間蔓延，卻不再是之前那種尷尬的空白，而像一張無形的網，包裹着下午沙坑邊那場混亂的沖突、王老師嚴厲的訓斥、還有曉曉滾燙的眼淚和陳默那只冰涼又最終被焐熱的拳頭。
快走到巷子中間那棵老槐樹時，曉曉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猶豫地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老槐樹虯結的樹幹——它像一個沉默的巨人，投下巨大的陰影。一個念頭在她心裏掙扎。
“陳默……”她小聲開口，聲音帶着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央求，“你的肩膀……是不是很疼？去……去我家吧？我家有藥油……”
陳默的腳步停下了。他抬起頭，目光掠過曉曉紅紅的眼睛，落在巷子另一頭她家那扇印着大紅牡丹的暖色門簾上。門簾內隱約傳來她弟弟的哭鬧聲和她媽媽拔高的嗓音。那熟悉的、帶着煙火氣的混亂，讓他本能地想要退縮。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可是……”曉曉急了，小臉皺起來，“藥油擦了就不疼了！真的！我上次摔跤，我媽給我擦了，一會兒就好了！”她努力想說服他，甚至模仿着媽媽擦藥油的動作，“我……我輕輕的！保證不弄疼你！”
陳默看着她笨拙的模仿和那雙盛滿擔憂的眼睛，那眼神裏的溫度似乎真的能驅散一些疼痛。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曉曉立刻像得了聖旨，臉上還掛着淚痕，卻綻開一個混合着欣喜和責任的明亮笑容。她小心翼翼地不再碰陳默的左手（剛才就是這只手被緊握過），而是走在他沒受傷的右邊，像個小向導，帶着他走向自家院門。
掀開那印着大紅牡丹的塑料門簾，一股混雜着濃鬱飯菜香、嬰兒奶味、老舊家具和淡淡花露水的氣息，熱浪般撲面而來。
“媽！奶奶！”曉曉帶着哭腔的喊聲立刻在狹窄的堂屋裏炸開，帶着恐慌和無措，“陳默受傷了！李強撞的！”
林秀英正抱着剛睡醒還有點迷瞪的小寶在喂水，聞聲嚇了一跳，差點把搪瓷杯摔了。她扭過頭，看到女兒帶着臉色有些發白、捂着左肩的陳默進來。
“哎喲我的老天爺！”林秀英驚呼一聲，趕緊放下手裏的杯子和孩子，幾步跨過來，“怎麼回事？撞哪兒了？快讓我看看！”她伸手就要去拉陳默捂着肩膀的手。
陳默卻像受驚的幼獸，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身體瞬間繃緊，眼神裏閃過一絲抗拒和本能的戒備。他低着頭，避開林秀英探詢和關切的目光。
“媽！你別碰他！”曉曉立刻像只護崽的小母雞，張開雙臂擋在陳默身前，帶着哭腔喊道，“他疼！是李強那個壞蛋撞的！”她想起剛才陳默擋在自己身前被撞得踉蹌的樣子。
林秀英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陳默那副抗拒的樣子，再看看女兒急得通紅的小臉，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這挨千刀的李家小子！”她啐了一口，轉身匆匆往屋裏走，“等着！我去拿藥油！”
堂屋裏只剩下曉曉和陳默。空氣裏飄着小寶喝剩的米湯味。陳默靠着冰冷的牆壁站着，身體因爲疼痛和緊繃而微微發抖。
曉曉看着他痛苦的樣子，比自己挨撞還要難受。她急得團團轉，想碰他又不敢。目光掃過牆角那張舊方桌，她眼睛一亮：“你坐！坐凳子上！”她使出吃奶的勁兒，把一張笨重的木頭凳子拖到陳默身邊。
陳默看了她一眼，沒拒絕。他忍着痛，慢慢挪過去，側着身子，用沒受傷的右邊身體小心地坐下。左肩依舊不敢着力。
這時，林秀英拿着一個深褐色的小玻璃瓶快步走了出來，瓶身上貼着一張褪色的紅紙標籤，寫着“跌打藥油”，一股濃烈刺鼻的藥味立刻彌漫開來。她擰開瓶塞，濃烈的藥味更沖了。她手裏捏着一小團藥棉，沾了點深褐色的藥油。
“來來，把衣服掀開點，讓嬸看看！”林秀英捏着藥棉湊過來。
那濃烈的、陌生的藥味和大人逼近的身影，再次讓陳默渾身繃緊。他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緊緊抵着冰涼的牆壁，眼神裏的抗拒更加明顯。
“哎呀你這孩子！不上藥怎麼行？會腫起來的！”林秀英有點急。
“媽！我來！”曉曉突然大聲說道，一把搶過林秀英手裏沾了藥油的藥棉。她的小手也被藥油染上了一層深褐色，濃烈的氣味熏得她皺了皺小鼻子，但她眼神異常堅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責任感，“陳默怕生，我給他擦！”
林秀英愣住了。陳默也抬起頭，看向曉曉。
曉曉沒看她們，只是端着那團藥棉，小心翼翼地湊近陳默。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帶着一種哄勸的意味，像在安撫一只受傷的流浪貓：“陳默，你別怕……這個藥油有點難聞，擦了就不疼了……真的，我以前摔跤了，我媽給我擦，一會兒就好了。”她一邊說，一邊試探性地伸出小手，沒有直接去碰陳默捂在肩膀上的手，而是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他左臂的袖子，“你把手拿開一點點，好不好？就一點點……我輕輕的，保證不弄疼你……”
陳默的身體依舊僵硬，但曉曉那小心翼翼、帶着安撫的觸碰，和她那雙盛滿了擔憂和保證的眼睛，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穿透了疼痛和戒備的壁壘。他看着她被藥油染髒的小手，看着她緊張得鼻尖都冒汗的小臉，緊繃的神經似乎被那細小的暖意融化了一絲縫隙。
他極其緩慢地、帶着猶豫，鬆開了緊緊捂着左肩的右手，一點一點地移開。隨着他手的移開，左肩後側，一片明顯的、帶着擦痕的紅腫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
曉曉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嘴微張，眼睛瞬間又蒙上了一層水汽。她拿着藥棉的手都抖了一下。
“天殺的……”林秀英在一旁看得直抽冷氣。
曉曉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她定了定神，像在進行一項無比神聖的儀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沾滿深褐色藥油的藥棉，輕輕地、輕輕地按在了那片紅腫的邊緣。
“嘶——”冰涼刺鼻的藥油觸碰到火辣辣的傷處，劇烈的刺痛感讓陳默身體猛地一顫，倒抽一口冷氣，牙關瞬間咬緊，額頭上剛幹一點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疼嗎？疼嗎？”曉曉嚇得立刻縮回了手，聲音帶着哭腔，緊張地看着陳默瞬間扭曲了一下的臉，“我……我輕點！我再輕點！”她慌亂地保證着。
陳默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緩過那陣尖銳的刺痛。他看着曉曉嚇得發白的小臉和那雙盛滿了愧疚與心疼的眼睛。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得到這微弱的許可，曉曉才敢再次靠近。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輕緩，帶着十二萬分的小心。她不再按壓，而是用棉團最柔軟的部分，極其輕柔地在紅腫邊緣打着圈，一點點地將冰涼的藥油塗抹開。每一次細微的觸碰，都讓陳默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一下，但他強忍着沒有再發出聲音。
藥油的冰涼感慢慢滲透進皮肉，最初火辣辣的劇痛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帶着麻木的鈍痛取代。陳默緊繃的身體，在曉曉那輕柔得近乎虔誠的塗抹中，竟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放鬆了下來。他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僵硬的脊背也不再死死抵着牆壁。他微微側着頭，感受着那只帶着藥油黏膩感的小手，在皮膚上留下微涼而奇異的觸感。
那觸感笨拙、生澀，帶着孩子氣的認真，卻像一道無聲的暖流，緩緩淌過被冰冷和疼痛占據的身體，驅散了心頭的最後一絲抗拒和戒備。
林秀英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退開些，沒有打擾。昏暗的堂屋裏，只剩下藥油刺鼻的氣味，和兩個孩子之間那無聲流動的、笨拙卻無比堅韌的信任與守護。
曉曉終於把那片紅腫都薄薄地塗上了一層藥油。她看着那片深褐色覆蓋下的傷痕，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項艱巨無比的任務。她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小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表情。
“好了……”她聲音還有點啞，看着陳默，“你……還疼得厲害嗎？”
陳默慢慢睜開眼。左肩依舊沉重、鈍痛，但那股撕裂般的尖銳感確實被藥油和這笨拙的關懷壓下去不少。他看着曉曉被汗水和淚水弄得有些花的小臉，看着她那雙因爲專注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還有那雙被深褐色藥油染得髒兮兮的小手。
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陌生的暖意，混雜着藥油的辛辣氣息，從肩頭那被塗抹的地方，緩慢而堅定地蔓延開來，熨帖着疼痛，也悄然融化了心底最後一點堅冰。
他極其緩慢地、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曉曉沾滿藥油的手上，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
“……下次他再來，”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也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才一字一句地，帶着一種近乎承諾的認真，“我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