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家擁擠喧鬧的空氣裏,那幾塊帶着暖意和甜香的餅幹,像投入陳默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卻帶着難以言喻的滯澀。他攥着那塊最小的、邊緣微焦的餅幹,如同攥着一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邀請函,既向往那喧囂背後的溫度,又本能地抗拒着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嘈雜與審視。當曉曉興沖沖地拉着他,要展示自己最私密的寶藏時,陳默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掠過那些堆積如山的色彩與聲響,落在了角落裏一顆不起眼的、沉默的透明玻璃珠上——那是唯一與他心底那片空曠清冷產生微弱共鳴的東西。
---
曉曉嘴裏塞滿了餅幹,鼓着腮幫子,含糊不清地拉着陳默的胳膊,把他往那張堆滿“寶藏”的書桌前拖。“來,給你看我的好東西!”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帶着一種急於分享整個世界的熱切。
她拉開書桌中間那個最大的抽屜。抽屜滑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裏面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
“你看!”曉曉獻寶一樣,小手在裏面一陣扒拉,掏出各種零碎:幾顆掉了亮粉的塑料“寶石”項鏈,一串用彩色塑料珠子穿成的、已經有點鬆散的手鏈,幾個缺了胳膊腿的塑料小兵人,幾本翻得卷了邊的連環畫(《葫蘆兄弟》《黑貓警長》),甚至還有幾根漂亮的彩色羽毛。所有東西都帶着被無數次摩挲、把玩過的痕跡,混雜在一起,散發着舊紙張、塑料和灰塵的味道。
“這些都是我攢的!”曉曉拿起那串塑料珠子手鏈,在陳默眼前晃了晃,珠子碰撞發出譁啦的輕響,“好看吧?我奶奶說等我再大點,給我買真的!還有這個,”她又拿起一個缺了半邊翅膀的塑料蝴蝶發卡,“是我去年生日小美送的!可惜摔壞了……”她語氣裏帶着點小小的遺憾,但很快又興致勃勃地拿起那本《葫蘆兄弟》,“這個可好看了!你要不要看?我給你講……”
陳默的目光掃過這些色彩斑斕、充滿童趣的“珍寶”。它們每一件都帶着曉曉生活的印記,喧鬧、豐富,帶着被許多人關注和寵愛的痕跡。和他那個只有冰冷工具和一張褪色照片的家,隔着無法跨越的鴻溝。他安靜地聽着曉曉嘰嘰喳喳的介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在抽屜裏慢慢逡巡,像在尋找什麼。
抽屜最裏面,靠近角落的地方,光線昏暗。那裏似乎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小東西,不像曉曉拿出來的那些那麼色彩鮮明、引人注目。陳默的目光定住了。
在幾顆普通的白色扣子和一枚生鏽的鐵皮哨子旁邊,安靜地躺着幾顆玻璃珠。大多是常見的單色——藍色、綠色、紅色,蒙着一層薄灰。其中有一顆,卻格外不同。它幾乎是完全透明的,純淨得像凝結的露珠,只在中心位置,包裹着一縷極其細微、近乎看不見的乳白色絮狀物,像被凝固的煙霧。
陳默伸出手指,沒有去碰那些鮮豔的塑料寶石,也沒有拿那本連環畫,而是輕輕地、準確地拈起了那顆透明的玻璃珠。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珠子不大,剛好能被他的拇指和食指圈住。它沒有炫目的色彩,安靜地躺在他掌心,折射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那縷乳白的絮狀物在透明的晶體裏似乎緩緩流動了一下。一種奇異的、沉靜的歸屬感,從指尖蔓延開來,仿佛這顆沉默的珠子,和他內心那片空曠的、無聲的世界,有着某種隱秘的共鳴。
“咦?”曉曉正說到興頭上,看到陳默只拿了那顆最不起眼的玻璃珠,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你喜歡這個啊?這個不好玩!看都看不清裏面是什麼!喏,給你這個!”她抓起一把彩色的塑料寶石塞過來,那些廉價的“寶石”在昏暗光線下閃着俗豔的光。
陳默的手沒有動,依舊穩穩地托着那顆透明的玻璃珠,搖了搖頭。他看着曉曉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這個……可以嗎?”
曉曉看着他掌心裏那顆安靜的小珠子,再看看他認真的眼神,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有點困惑,又有點被拒絕分享更好東西的小小失落。她不明白這顆灰撲撲的珠子有什麼好。但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你喜歡就給你。”她又大方地抓起那幾顆同樣蒙塵的單色玻璃珠,“這些也給你!一起玩!”
陳默看着曉曉遞過來的那幾顆彩色玻璃珠,它們在她掌心滾動着,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緩緩抬起另一只手,只從曉曉的掌心裏,拈起了其中一顆同樣純淨無色的透明珠子——它甚至沒有中心那縷乳白,就是一顆純粹、清透的小圓球。
“這個,”他捏着這顆新的透明珠子,和原來那顆並排放在自己空着的左掌心,然後抬頭看着曉曉,“夠了。”
他只要了兩顆。都是透明的,沉默的。像他一樣。
曉曉看着自己掌心裏剩下的幾顆彩色玻璃珠,又看看陳默掌心那兩顆安靜得幾乎要融進昏暗光線裏的透明珠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涌上來。她忽然覺得,自己抽屜裏那些五顏六色、熱熱鬧鬧的寶貝,在陳默面前,似乎都失去了炫耀的意義。她默默地把剩下的玻璃珠放回抽屜深處,連同那些塑料寶石和連環畫一起推了進去。抽屜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電視裏紫薇還在無聲地哭泣。剛才那股分享的興奮勁兒,像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曉曉覺得有點沒意思,心裏空落落的。
“曉曉!小寶醒了!哭呢!快把尿布拿進來!”奶奶的聲音又穿透布簾,帶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哦!來了!”曉曉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悶悶的。她看了一眼還捧着玻璃珠、安靜站在原地的陳默,小聲說:“我……我要去幫忙了。”
陳默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把那兩顆冰涼的玻璃珠小心地放進了自己褲兜裏。那裏空蕩蕩的,只有之前曉曉給的那半塊小餅幹。玻璃珠貼着褲兜內襯,沉甸甸的涼。
曉曉掀開布簾跑了出去。陳默獨自站在這個依然擁擠、卻似乎瞬間冷清下來的房間裏。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塞滿“珍寶”的抽屜,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穿過堂屋,掀起那印着大紅牡丹的暖色塑料門簾。
外面,午後的陽光依舊明亮刺眼。青石巷裏,鄰居家收音機在咿咿呀呀唱着戲曲,遠處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陳默站在曉曉家的門檻外,重新被熟悉的世界包裹,方才那擁擠喧鬧的暖意仿佛一場短暫而迷離的夢。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指尖先觸碰到兩顆堅硬冰涼的玻璃珠,然後,是那塊被焐得溫熱、甚至有些發軟的餅幹。他把它掏了出來。
那塊原本酥脆的小餅幹,因爲被他一直揣在兜裏,緊貼着皮膚,已經被體溫和汗水浸潤得有些綿軟了。邊緣烤焦的地方顏色更深,白糖粒也幾乎融化,黏糊糊地粘在餅幹表面,失去了剛出爐時的硬挺和光鮮,顯得有點狼狽。
陳默看着手裏這塊變得軟塌塌、甚至有點溼黏的餅幹。它不再有曉曉奶奶烤爐裏剛拿出來時那種噴香的誘惑力。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根下,那裏有一個小小的螞蟻洞。幾只黑色的螞蟻正忙碌地進進出出。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塊軟掉的餅幹,放在了螞蟻洞旁邊幹燥的地面上。幾只螞蟻立刻警惕地圍了上來,用觸角試探着這從天而降的巨大食物。
陳默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被螞蟻包圍的、不再屬於他的“暖意”。他拍了拍褲兜,裏面兩顆透明的玻璃珠相互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他轉過身,朝着巷子另一頭,那個空曠、安靜、沒有飯菜香也沒有人聲的家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斑駁的青石板上。影子沉默地移動着,經過鄰居家飄出的飯菜香氣,經過收音機裏的咿咿呀呀,最終,融入了自家門前那片清冷的陰影裏。他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身影消失在門後。門內,依舊是空曠的沉寂,只有父親壓抑的咳嗽聲,在暮色漸濃的空氣裏,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