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晴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用她那套心理學理論來駁斥我,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裏,只剩下顫抖的呼吸。

科學的堤壩一旦出現裂縫,恐慌的洪水就會淹沒一切。

“選中?”她重復着這個詞,像一個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既渴望它的堅固,又害怕它只是幻覺,“被什麼選中?爲什麼是她?”

“爲什麼不能是她?”我反問,身體微微前傾,占據了談話的主導權,“博士,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對‘污染’的定義,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裏有迷茫,有恐懼,還有一絲被我點燃的好奇。

“我們認爲發瘋、胡言亂語、出現幻覺是‘污染’的症狀。但如果,這不是症狀,而是……‘升級’的前兆呢?就像我們學習一門新語言,一開始只會發出無意義的音節,在別人看來,和瘋子沒什麼兩樣。”

“荒謬!”宋晴下意識反駁,但她的語氣遠沒有平時那麼堅定,“你的意思是,那個……‘它’,不是在攻擊我們,而是在……改造我們?”

“篩選。”我吐出這個詞,看着它在宋晴的臉上激起漣漪,“博士,你不是研究極端環境下的群體心理嗎?想想看,一個全新的,完全顛覆物理和邏輯的環境,舊有的生存模式必然會被淘汰。想要活下去,就必須適應新的規則,甚至……成爲規則的一部分。”

我停頓了一下,讓她有時間消化這套歪理。

“伊蓮娜抱着的石頭,可能不是普通的石頭。它是‘教材’。她舔舐石頭,不是瘋了,是在‘閱讀’。她和石頭說話,不是自言自語,是在‘練習’。她身上的金色標記,不是病變的象征,而是……‘資格證’。”

我的每一句話,都在瓦解她固有的認知體系。我知道這很殘忍,但也很有效。一個心理學博士的驕傲,在她自己的理論無法解釋現狀時,會變得一文不值。

“你……你有什麼證據?”宋晴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就是證據。”我平靜地指了指自己,“我也有標記,但我瘋了嗎?我失去了邏輯嗎?不,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能看到你們看不到的東西,理解你們無法理解的邏輯。”

這是在賭,賭她不敢質疑我這個唯一看起來“正常”的標記者。

宋晴的胸口劇烈起伏,她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理智與求生欲正在她的腦海裏激烈交戰。

“你需要我做什麼?”終於,她放棄了抵抗,或者說,她選擇了相信。

來了。

我壓抑住內心的激動,表情依然凝重。

“我需要近距離觀察她,博士。不是隔着監控,也不是作爲病人。我需要和她……‘交流’。”我加重了“交流”兩個字的讀音,“我需要你授權我進入她的隔離房間,並且,阻止任何人幹涉我的‘研究’,尤其是李維。”

我知道李維一定會反對。在他眼裏,伊蓮娜是珍貴的樣本,而我是一個不穩定的機械師,一個他無法掌控的變量。

“李維那邊……”宋晴面露難色。

“博士,現在不是考慮人際關系的時候。”我打斷她,“李維的方法只會讓她徹底變成一個無法溝通的‘標本’。而我的方法,或許能讓她成爲我們的‘翻譯’,一個能幫我們理解‘它’的活生生的翻譯。你想想其中的價值。”

我給她畫了一張大餅,一張足以讓她賭上一切的大餅。

宋..晴閉上眼睛,幾秒後,她猛地睜開,眼神裏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她站起來,抓起桌上的記錄本,“我現在就去安排。你準備一下,10分鍾後,我們在伊蓮娜的房間門口見。我會攔住李維和老趙。”

看着她轉身離去的背影,那件有些褶皺的白色研究服,此刻在我眼中,仿佛成了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科研站的權力天平,已經開始向我傾斜。

伊蓮娜的房間在生活區最裏側,門是特制的隔音門。宋晴用她的權限卡刷開了門,一股混雜着汗水、灰塵和某種奇特礦石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但被伊蓮娜弄得像個祭壇。牆上貼滿了地質圖,但上面用紅色的筆畫滿了各種螺旋和眼睛狀的符號。地上散落着書籍,全是俄文,書頁翻卷,顯然被反復閱讀過。

而伊蓮娜,就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

她被特制的約束帶捆在椅子上,但姿態並不狼狽。她很安靜,金色的紋路從脖頸爬上臉頰,像一株妖異的植物,在她的皮膚下發出微弱的光。那塊黑色的、表面布滿坑洞的石頭,被她用一種奇異的姿勢夾在雙臂和胸口之間,仿佛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沒有看我們,只是低着頭,嘴裏發出極輕的、有節奏的哼鳴。

那聲音很怪,不成曲調,更像某種昆蟲的振翅聲。

“她一直這樣?”我低聲問旁邊的宋晴。

“從早上隔離開始,就是這樣。”宋晴壓低聲音回答,手裏緊緊攥着記錄本,指節發白,“李維給她注射了鎮定劑,但完全沒用。她的新陳代謝速度……很可能已經不是正常人水平了。”

我點了點頭,緩緩向伊蓮娜走去。

宋晴緊張地拉了我一下,“你小心點!她力氣很大!”

我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繼續前進。

我在離伊蓮娜三米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能讓她感覺到我的存在,又不至於讓她覺得受到了威脅。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她的哼鳴。

那聲音單調、重復,但聽久了,卻仿佛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能讓人心跳的頻率都隨之改變。我的大腦開始感到一絲麻木,就像……就像在維修發電機時,長時間暴露在次聲波環境中。

是頻率。

我立刻意識到,這哼鳴的關鍵在於它的頻率。

伊蓮娜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傾聽”。她的哼鳴停了下來。

房間裏瞬間陷入死寂。

她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冰藍色的眼睛,此刻卻深邃得像沒有星辰的夜空。瞳孔的中心,似乎有一點金色的光在流轉。

她看着我,沒有敵意,也沒有瘋狂,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像一個嬰兒在打量一個全新的世界。

“Ты… другой…”(你……不一樣……)她開口了,聲音嘶啞,但吐字清晰。

是俄語。我聽不懂。

我看向宋晴,她也是一臉茫然。

“她在說什麼?”我問。

“我不知道,我沒學過俄語。”宋晴搖頭。

我心裏有點煩躁,語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礙。

我決定換一種方式。

我沒有再試圖和她說話,而是盤腿坐了下來,就在她對面。然後,我閉上眼睛,開始模仿她剛才的哼鳴。

我不是聲樂家,無法完全復制她的音調,但我有我的優勢。作爲一個常年和機械打交道的工程師,我對“頻率”極其敏感。我努力調整喉嚨和胸腔的共鳴,試圖發出同樣頻率的振動。

“嗡……嗡……”

一種低沉的聲音從我喉嚨裏發出。

身旁的宋晴露出了看瘋子一樣的表情。我知道這看起來很蠢,但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語言是密碼,那頻率可能就是萬能鑰匙。

果然,我的哼鳴聲一響起,伊蓮娜的身體就有了反應。

她不再看我,而是重新低下頭,看着懷裏的石頭。她眼中的金色光點閃爍了一下。然後,她再次開口,用那種奇怪的哼鳴聲回應我。

這一次,她的哼鳴不再單調。它有了起伏,有了變化,仿佛在……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就像兩只不同種族的昆蟲,用最原始的振動進行着跨越語言的交流。

宋晴在一旁目瞪口呆,她大概覺得眼前的一幕已經超出了地球上任何一種心理學流派的範疇。

就在這時,房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宋博士!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李維沖了進來,他身後還跟着提着工具箱的老趙。李維的臉色鐵青,他一眼就看到了盤腿坐在地上的我,還有正與我“共鳴”的伊蓮娜。

“陳默!你在做什麼!滾出去!”他怒吼道,聲音在不大的房間裏回蕩。

他的吼聲像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我和伊蓮娜之間脆弱的連接。

伊蓮娜的哼鳴戛然而止。她猛地抬頭,冰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被冒犯的暴怒。

“Шум!”(噪音!)

她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得像金屬摩擦。她懷裏的黑色石頭上,那些坑洞裏,竟然滲出了一絲絲黑色的霧氣!

與此同時,我手臂上的金色標記猛地一燙,仿佛被烙鐵燙過一樣!

不好!

李維的闖入,激怒了她,或者說……激怒了通過她和石頭建立連接的“它”。

“李維!住口!”我厲聲喝道,同時立刻停止了哼鳴,站起身擋在伊蓮娜和李維之間。

“你瘋了!她已經被深度污染了!你這種行爲只會加速她的異變!”李維根本不聽,他繞過我,從腰間抽出一個裝有黃色液體的注射器,就要朝伊蓮娜走去。

“老趙!按住她!”

老趙雖然也覺得情況不對,但對李維的服從是刻在他骨子裏的。他放下工具箱,就要上前。

“誰也別動!”宋晴終於反應過來,她張開雙臂,攔在了老趙面前。“李維!陳默是在嚐試一種新的溝通方式!你沒看到剛才有效果嗎?”

“效果?什麼效果?和污染物一起學蟲子叫嗎?”李維譏諷道,“宋晴,收起你那套不切實際的理論!現在,這裏我說了算!”

他一把推開宋晴,後者一個踉蹌,撞在牆上。

我的火氣也上來了。

這個剛愎自用的家夥,遲早會害死所有人。

就在李維的針頭即將刺向伊elenna的脖子時,我動了。我沒有去攔他,因爲我知道我的力氣沒他大。我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

我伸出手,一把抓向伊蓮娜懷裏的那塊黑色石頭!

“Не трогай!”(別碰!)

伊蓮娜發出了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約束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我的指尖觸碰到了石頭。

冰冷。

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瞬間抽走了我指尖所有的熱量。

但下一秒,一股信息洪流,不,不能稱之爲信息,那是一堆混亂、龐雜、充滿了原始暴虐情緒的“數據”,順着我的指尖,瘋狂地涌入我的大腦!

【飢餓……黑暗……撕裂……吞噬……】

【光是謊言……聲音是陷阱……鏡子是牢籠……】

【血……需要更多的血……標記……更多的標記……】

無數破碎的畫面和囈語在我腦中炸開。我看到了深淵的底部,看到了扭曲的建築,看到了無數雙在黑暗中窺伺的眼睛!

“啊!”

我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踉蹌着後退,大腦像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劇痛無比。

我的異狀鎮住了所有人。

李維停在原地,驚疑不定地看着我。老趙和宋晴也愣住了。

而伊蓮娜,她停止了尖叫。她看着我,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同類的眼神。

她不再把我當成“噪音”或者“異物”,而是……一個和她一樣,能夠“聆聽”到那個聲音的存在。

她嘴唇開合,用一種極其生澀,單詞支離破碎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也……聽見……了……歌……”

歌?那也能叫歌?

我扶着牆,大口喘着氣,甩了甩昏沉的頭。剛才那一下,差點讓我的精神崩潰。但我得到了一個關鍵信息。

這石頭,真的是一個“接收器”,或者說,是一個“端口”。

而我,一個“標記者”,在主動接觸它的時候,也能接收到一部分“信號”。

我的機會,更大了。

“李維。”我抬起頭,眼睛因爲劇痛布滿血絲,但我笑了,“現在,你還覺得我是胡鬧嗎?”

李維看着我,又看了看安靜下來的伊蓮娜,臉上的表情極爲復雜。有震驚,有嫉妒,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作爲站內最高負責人,研究“它”最久的人,卻一直被排斥在外。而我,一個機械師,一個他眼裏的“瘋子”,卻似乎找到了正確的門路。

這種認知上的落差,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

“把……石頭給我。”他伸出手,聲音幹澀,“這是A級研究樣本,必須由我保管。”

“給你?”我嗤笑一聲,“然後呢?把它鎖進你的實驗室,等着它把整個核心區都變成‘它’的巢穴嗎?”

我轉向宋晴:“博士,你看到了。伊蓮娜不是瘋了,她在進化。她在適應這裏的規則。李維的粗暴幹涉只會毀了這一切。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引導她,理解她,通過她,來理解‘它’!”

“引導?”宋晴扶着牆站穩,看着我的眼神裏充滿了不確定。

“對,引導。”我走到伊蓮娜面前,這一次,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我蹲下來,看着她的眼睛,“我們需要知道,她聽到的‘歌’是什麼。那塊石頭告訴了她什麼。這些,才是我們活下去的關鍵。”

我故意忽略了接觸石頭後那恐怖的感受,只強調了其中的“價值”。

“我需要你的幫助,博士。”我誠懇地看着宋晴,“我需要你的專業知識,來分析她的行爲模式,建立一套溝通體系。同時,我也需要你的權限,來調動資源,爲她創造一個……更合適的‘學習’環境。”

我的話,像一枚精準的楔子,釘進了宋晴和李維之間已經存在的裂痕。

宋晴看向李維,眼神裏帶着詢問和一絲挑戰。

李維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宋晴動搖了,老趙也開始用懷疑的眼光看他。如果他再強行幹涉,只會把自己徹底孤立。

“好……好……”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收起了注射器,“我倒要看看,你們兩個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

老趙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伊蓮娜,最終什麼也沒說,提着工具箱跟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我、宋晴,和“新生”的伊蓮娜。

“陳默,”宋晴走到我身邊,聲音很輕,“你……真的有把握嗎?剛才你的樣子……”

“有代價,博士。”我揉着發痛的太陽穴,沒有隱瞞,“接觸‘真理’,總要付出代價。但總比在無知中死去要好,不是嗎?”

我看着伊蓮娜,她也正看着我。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現在,我們要做第一步。”我說,“我要知道,這塊石頭除了能‘唱歌’,還有什麼用。以及,它的‘歌’,能不能被我們利用。”

我的目光,投向了房間外那條黃色的通道。

那裏,是“聲音即食餌”規則的狩獵場。

也是我計劃中,最好的試驗場。

我和宋晴制定了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

說服她並不容易。當我提出要帶伊蓮娜和那塊石頭進入黃光通道時,宋晴的第一反應是認爲我也瘋了。

“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她在我的工房裏來回踱步,聲音因爲壓抑而尖銳,“黃光區必須兩人以上同行!落單者會觸發‘傾聽者’!阿雅的經歷你忘了嗎?你想害死她,也害死我們自己?”

“我當然記得。”我正在改造一個便攜式的聲波探測器,頭也沒抬,“但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規則說,‘突兀人聲、哭泣、尖叫會吸引傾聽者’,但它沒說,所有的聲音都會。”

我停下手裏的活,看着她:“伊蓮娜的哼鳴,不是突兀的噪音。它有規律,有頻率。我賭,‘傾聽者’會把它識別爲……‘安全’的背景音,就像泵機的運轉聲一樣。”

“你憑什麼這麼賭?”

“憑她。”我指了指工房外,伊蓮娜的房間方向,“一個‘被選中’的人,不會被低級的規則輕易抹殺。‘它’在篩選,不是在無差別屠殺。如果伊蓮娜的‘歌聲’能讓她在規則的漏洞裏穿行,那就證明我的理論是對的。她就是鑰匙。”

宋晴沉默了。我的歪理邪說,每一次都恰好能擊中她科學體系的盲區,讓她無法反駁,只能被動接受。

“就算……就算你說的是對的。”她妥協了,“我們怎麼進行?李維和老趙肯定會阻止。”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幌子。”我拿起改造好的探測器,它看起來像個老舊的收音機,“就說,我們要測試伊蓮娜對不同環境光的應激反應。李維雖然不信我,但他對‘數據’有病態的執着。只要我們僞裝成一次科學實驗,他最多旁觀,不會輕易插手。”

“還有阿雅。”我說出了計劃的最後一塊拼圖,“我需要她的耳朵。”

阿雅被我叫到工房時,還一臉不情願。自從上次在黃光通道差點喪命,她對那片區域就有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老大,你又想幹嘛?”她警惕地看着我,“我可不去那個鬼地方了。”

“不是讓你去,是讓你聽。”我把一個耳機遞給她,另一端連接着我改造的探測器,“這個東西,能捕捉到極細微的聲波變化。待會兒,我們會帶伊蓮娜進入黃光通道。你待在通道盡頭的安全區,用這個監聽。我需要你告訴我,當你聽到伊蓮娜的歌聲時,通道裏的次聲波頻率,有沒有發生變化。”

我盯着她的眼睛:“阿雅,這很重要。這關系到我們是否能找到一種……‘安全’地在規則下行走的方法。就像遊戲裏的‘無敵幀’。”

聽到“遊戲”,阿雅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比喻她聽懂了。

“行。”她接過耳機,“不過說好了,有任何不對勁,我立刻就跑。”

“成交。”

一切準備就緒。

在宋晴的“官方”安排下,我們以“環境光對標記異變者認知影響”的課題名義,帶着伊蓮娜來到了黃光通道的入口。

李維和老趙果然跟來了。李維抱着手臂,站在遠處,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懷疑和審視。老趙則提着他的工具箱,站在離我們不遠不近的地方,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開始吧,‘研究員’陳默。”李維的語氣充滿了嘲諷,“讓我看看你的高論。”

我懶得理他。

我走到伊蓮娜身邊。她今天的情緒很穩定,被我們帶出來也沒有反抗,只是緊緊抱着她的石頭。

“Иди。”(走。)我對她輕聲說。

這是我剛剛從宋晴那裏查到的一個俄語單詞。

伊蓮娜看了我一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理解。她邁開腳步,獨自一人,走進了那條被不詳的黃色燈光籠罩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通道裏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伊蓮娜的身影在黃光下拉得很長,顯得孤單而詭異。

她走了五米,十米……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李維的眉頭皺了起來。

宋晴緊緊捏着記錄本,緊張地看着秒表。

就在這時,伊蓮娜停下了腳步。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然後,她開始哼唱。

還是那種單調的,像蟲鳴一樣的聲音。歌聲在寂靜的通道裏回蕩,通過我戴着的另一副耳機,清晰地傳了過來。

幾乎是在她開口的瞬間,我耳邊的探測器發出了輕微的“滴滴”聲。

我立刻通過對講機低聲問:“阿雅!情況怎麼樣?”

“……很奇怪。”對講機裏傳來阿雅有些困惑的聲音,“背景次聲波……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撫平了?就像……就像一池本來有波紋的水,突然變成了鏡面。”

成功了!

我的心狂跳起來。我賭對了!

伊蓮娜的歌聲,就是“安全通行證”!它能中和掉吸引“傾聽者”的危險頻率!

通道裏的伊蓮娜,仿佛得到了鼓勵,繼續一邊哼唱,一邊向前走。她的步伐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她就像一個行走在自己領地裏的女王,那些足以致命的規則,在她面前俯首稱臣。

李維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他死死盯着伊蓮娜的背影,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像是在呢喃着什麼。

宋晴也完全驚呆了,她手裏的筆掉在地上都沒有察覺。眼前的景象,徹底摧毀了她最後一點科學常識。

然而,就在伊蓮娜即將走到通道另一頭,即將完成這次壯舉的時候,異變突生!

她懷裏的那塊黑色石頭,突然亮了!

不是反光,而是它本身,從內部,透出了一股濃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光芒!那些坑洞裏,黑霧噴涌而出,瞬間將伊蓮娜籠罩!

“不好!”我大喊一聲。

伊蓮娜的歌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高亢、尖利,完全不屬於人類的……嘯叫!

“嗡——!”

那聲音仿佛直接作用於人的大腦皮層,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耳機裏傳來阿雅痛苦的悶哼聲。

“傾聽者”被激怒了!

通道兩側的牆壁,開始像融化的蠟一樣,滲出大量腐蝕性的粘液!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酸臭的氣味!

“快回來!”老趙大吼着,就要沖進去救人。

“別去!是陷阱!”我一把拉住他。

黑霧中的伊蓮娜,情況更加詭異。她沒有被粘液腐蝕,那些粘液在靠近她周身一米範圍時,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紛紛蒸發。

她緩緩地,轉過身來。

黑霧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她的臉。

她臉上的金色紋路,此刻已經變成了刺目的赤金色,並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金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就像兩顆熔化的黃金。

她看着我們,或者說,看着我。

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度詭異的,充滿了無上威嚴和憐憫的……笑容。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不是俄語,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我聽過的語言。那是一種古老、繁復、充滿了復合音節的語言,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帶着雷霆萬鈞的力量,敲擊着我們的靈魂。

雖然聽不懂,但我立刻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那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信息傳遞,直接烙印在了我的認知裏。

她說的是——

【你,很有趣。】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它”,通過伊蓮娜,在對我說話。

我不再是觀察者,我成了被觀察的對象。

那個瞬間,我明白了。

“選中”的真正含義。

那不是資格證,不是通行證。

那是一個標記,一個烙印。

一個在茫茫黑暗中,爲更高位的獵手,標示出“有趣獵物”的……GPS定位器。【你,很有趣。】

那幾個字就像烙鐵,直愣愣地燙在我意識深處。我的血液刹那間凍結,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喉嚨裏仿佛堵了什麼,連呼吸都成了奢望。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只有伊蓮娜那張臉,那雙金色的眼瞳,還有她嘴角那抹詭異的、帶着無上威嚴和憐憫的笑,清晰得刺痛我的視網膜。我不是在觀察,我特麼成了被觀察的!一個被標記的“有趣獵物”?去他媽的有趣!

“放開我!陳默!放開!”老趙在我手裏瘋狂掙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憤怒。他雙眼通紅,死死盯着通道深處那團黑霧,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吼。他還在試圖沖進去,那個老頭,他真的想救人。他骨子裏那份老派的責任感,此刻看起來竟是如此可悲,又如此……堅定。我緊緊拽着他,指節發白,像抓着一塊隨時會脫手的溼滑石頭。

李維的反應卻截然不同。他先是呆滯了一瞬,隨即,那雙原本充滿疲憊的眼睛裏,陡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狂熱。他嘴唇顫抖,無聲地開合着,仿佛在喃喃自語着什麼古老的咒語,又像是在回應伊蓮娜,或者說,“它”。他向前邁出了一小步,身形微微晃動,像是一個被某種無形力量牽引的提線木偶,眼中除了伊蓮娜,再無他物。他想靠近,我敢肯定。他不是想救她,他是想“理解”她,理解這個正在發生的“奇跡”。

宋晴呢?她完全傻了。手裏的筆早就不知道滾到哪兒去了,她雙眼圓睜,目光渙散,嘴唇微張,發出細微的、像是在抽氣的聲音。她引以爲傲的科學素養,她苦心建立的理性世界,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粉碎。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像是被凍僵了一般,似乎連逃跑的念頭都被眼前的景象生生抽離。

“阿雅?阿雅!你怎麼樣?”我努力調整呼吸,聲線卻止不住的顫抖。我壓低聲音,試圖通過耳機呼喚阿雅。然而,耳機裏只有刺耳的電流沙沙聲,偶爾夾雜着幾不可聞的、微弱的呻吟。該死!是“傾聽者”的嘯叫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還是通訊設備出了問題?她還活着嗎?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劃過我混沌的腦海。

通道兩側,腐蝕性的粘液還在不斷滲出,發出“嗞啦嗞啦”的聲響,空氣中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溶解。然而,在伊蓮娜周身一米內,那些粘液卻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屏障,瞬間氣化,只留下一縷縷白煙嫋嫋升起。她就像一個擁有絕對主場的女王,那些足以致命的“規則”,在她面前變得恭順、無力。

黑霧中的伊蓮娜,身體微微側轉,那張赤金色紋路蔓延的臉,似乎又對着我露出了一個……更深的笑意。

“它”在玩弄我。我在“它”眼裏,不過是一個被標籤爲“有趣”的樣本。這種被當成標本、被隨意擺弄的感覺,比深海的黑暗更讓人心底發寒。不,我絕不會坐以待斃,我不會成爲任何人眼中的“獵物”!即便是更高維度的存在,我也要掙扎,也要反擊!

我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通常掛着我的工具包。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一種熟悉的、踏實的感覺才稍稍平復了我內心的驚濤駭浪。

“陳默!你看到了吧?這是……這是進化的奇跡!”李維突然爆發出一陣急促的喘息,他雙眼死死盯着伊蓮娜,聲音嘶啞而顫抖,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狂喜。他的目光貪婪地掃視着伊蓮娜身上的赤金色紋路,仿佛那不是什麼危險的異變,而是某種等待他破解的生物密碼。他的手,甚至微微抬起,似乎想觸摸那片扭曲的空間。

“進化?奇跡?李維你瘋了!那不是伊蓮娜!那是……怪物!”老趙終於掙脫了我一只手,他向前沖了半步,卻又被我死死拽住。他厲聲吼道,試圖喚醒李維,喚醒我們自己,也喚醒他心中那份對“正常”的執念。他無法理解李維眼中那份扭曲的興奮,在他看來,這只有恐懼和危險。

“怪物?不!你……你們根本不明白!”李維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扭頭看向老趙,眼中充滿了輕蔑和不耐。“這是我們從未接觸過的維度!是深海億萬年的秘密!是……規則的具現!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數據!是研究的瑰寶!”他揮舞着手臂,激動得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亂飛。他不再看向伊蓮娜,而是轉向我們,像是要向我們布道。

宋晴猛地打了個寒顫,她終於有了反應,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她的目光轉向李維,空洞的雙眼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她在試圖從李維的只言片語中,尋找哪怕一點點能被她理性世界解釋的線索。她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這個答案是如此的荒謬和瘋狂。

我的心,卻沉了下去。李維的這番話,徹底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他已經被“它”侵蝕得太深。他不是瘋了,他是被扭曲了認知,變成了“它”最忠實的信徒,一個自以爲在追求真理,實則在爲虎作倀的幫凶。他甚至沒發現伊蓮娜那句話是對我說的,他沉浸在自己的“研究”和“發現”中,完全錯過了最關鍵的信息。

伊蓮娜還在那裏,黑霧在她身周翻涌,那些赤金色的紋路在她臉上跳動,像是擁有了生命。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保持着那個詭異的笑容,像是在欣賞一出由我們主演的荒誕劇。

“阿雅……阿雅……”耳機裏,除了沙沙聲,又開始傳來一陣微弱的抽泣聲。是阿雅!她沒死!但她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而痛苦,顯然受到了嚴重的沖擊。我必須把她弄出來!

“聽着!老趙,宋晴,李維!”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雖然嘶啞,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鬆開老趙的手,轉而死死抓住他的肩膀,逼他看向我。我必須要理智,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我。

“伊蓮娜……她不是伊蓮娜了!”我指着黑霧中的身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不帶一絲顫抖。“她被什麼東西……附身了!那是‘傾聽者’!它在通過伊蓮娜,對我們所有人進行‘篩選’!”我拋出我能想到的最能讓他們理解的詞匯。

老趙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愣了一下,隨即死死盯着伊蓮娜,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懼。他理解“附身”,理解“怪物”,這是他能接受的範疇。

李維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他眉毛緊鎖,眼中露出不滿和一絲警告。“篩選?陳默!你在胡說什麼?!這是……這是與更高級存在交互的必要過程!你不能用你那狹隘的眼光來定義它!我們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記錄!觀察!理解!”他激動地反駁道,全然不顧通道裏彌漫的酸臭味和危險。

宋晴的身體微微顫抖,她的視線在我、李維、老趙以及伊蓮娜之間來回遊走,眼神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她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試圖將這些瘋狂的碎片拼湊起來,尋找一個可以解釋的邏輯。附身?篩選?這些詞匯雖然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但至少比李維那抽象的“高級存在”和“交互”更能提供一個具體的方向。

“我不管什麼篩選不篩選!那不是我的伊蓮娜!我要把她弄出來!”老趙猛地朝通道裏邁了一步,他已經顧不上那些粘液了。

“別過去!老趙!那些粘液……會讓你溶解!”我一把拉住他,聲音帶着急切。我不能讓老趙白白送死,他是我們唯一的支柱。

“溶解?呵呵……”李維突然冷笑一聲,他看向老趙的眼神中充滿了憐憫和嘲諷。“你的身體無法承載它的恩賜,自然會排斥。這是正常的新陳代謝。”他一邊說,一邊邁開步子,竟然真的開始走向伊蓮娜!

“李維!你幹什麼?!回來!”我大吼一聲,心頭猛地一緊。這個瘋子!他真的想靠近伊蓮娜,靠近那個“它”的具現!

“這是機會!陳默!這是前所未有的機會!”李維的聲音帶着一種不正常的亢奮,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只煩人的蒼蠅。“它在回應!它在選擇!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去記錄!去觀察!”

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卻又堅定無比,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他眼中充滿了狂熱,仿佛已經看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真理”。那些從牆壁上滲出的腐蝕性粘液,在他腳下仿佛也變得溫順起來,沒有立刻對他造成傷害。

宋晴看着李維的背影,眼神復雜。她微微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無力地閉上了。她的表情掙扎,理性告訴她李維是瘋了,但內心深處,似乎又有一絲病態的好奇和對“真相”的渴望,讓她無法徹底否認李維的瘋狂。

我盯着李維的背影,那抹“有趣”的笑容,以及阿雅微弱的抽泣聲。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這個“篩選”,可能不只是針對伊蓮娜,甚至不只是針對我們,而是針對“深淵回響”號本身。伊蓮娜只是一個媒介,而我們,都在這場“篩選”之中。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酸臭味讓我喉嚨發癢。既然我是“有趣的獵物”,那我就要讓“它”知道,這個獵物,可不好惹!

“老趙!退後!宋晴,你緊跟着我!阿雅還在裏面!我們得把她弄出來!”我對着老趙吼道,隨即猛地向前沖出一步,朝着李維追去。我不能讓李維就這樣送死,更不能讓“它”完全掌控這個局面。我必須阻止他,或者,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信息!

“你!回來!李維!”我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帶着怒火和焦急。伊蓮娜身上的黑霧,似乎更濃鬱了幾分。

猜你喜歡

秦亮小說全文

最近非常火的現代言情小說相親極品摳門男講述了秦亮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姜萬萬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相親極品摳門男》以5981字完結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姜萬萬
時間:2026-01-11

令狐沖最新章節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男頻衍生小說,我的師父是僞君子?反手救贖師娘,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令狐沖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天不生郭奉孝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天不生郭奉孝
時間:2026-01-11

令狐沖最新章節

《我的師父是僞君子?反手救贖師娘》是“天不生郭奉孝”的又一力作,本書以令狐沖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男頻衍生故事。目前已更新132532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天不生郭奉孝
時間:2026-01-11

舟書至免費閱讀

精品小說《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類屬於古代言情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舟書至,小說作者爲蘭果,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小說已更新了240745字,目前完結。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舟書至最新章節

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這書“蘭果”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舟書至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這本完結的古代言情小說已經寫了240745字。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沈湘顧寒玉小說全文

喜歡短篇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愛吃草莓”的這本《曾共春風嘆離別》?本書以沈湘顧寒玉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完結,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愛吃草莓
時間:2026-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