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順着銅盆的裂紋滲進布包,李林的手背青筋一跳。他沒停下腳步,只是將包袱往肩上挪了半寸,遮住那點異樣的溫熱。
天剛亮,城門已開,守衛站在稅關石台後,目光掃過每一個進城的人。
他低頭,灰泥抹過的臉皮有些發緊。獸皮帶纏在手臂上,火蜥蜴晶核藏在懷中,表面裂了一道縫,像是被猛獸咬過。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僞裝——獵戶途中遇襲,獵物被搶,僅剩一枚晶核作證。
疾影潛伏在林子邊緣,沒跟上來。李林知道,那雙眼睛正盯着他後背,隨時準備撲出。
“證件。”守衛伸出手,聲音像凍硬的鐵條。
李林遞上一張僞造的獵戶腰牌,是從前在廢營裏撿的。守衛接過,翻看一眼,又盯住他包裹:“肉呢?醃的、熏的,總得有點吧?獵戶沒肉,跟乞丐有什麼兩樣?”
“遇魔熊了。”李林嗓音壓着,像是被風沙磨過,“三頭,二階頂峰。我跑了,肉丟了,就剩這晶核。”
守衛眯眼:“魔熊?它們不南下。”
“這次下了。”李林不動聲色,“它們往北谷走,像是被什麼召過去的。”
守衛眼神一凝,手指在腰牌上輕輕一刮。李林眼角餘光掃到,那守衛腰間鐵牌翻轉時,背面一道紋路一閃而過——六芒星嵌冰晶,邊緣裂開一道細縫。和昨天一模一樣。
守衛沒再問,卻招了招手。兩名同伴從崗亭走出,一左一右逼近。
“打開包。”守衛說。
李林沒動。
“我說,打開。”守衛迅速將手按在刀柄上,猛地拔刀。
李林緩緩蹲下,解開布結。銅盆露出來,血跡朝內,裂紋被泥灰糊住。守衛伸手要拿,李林忽然抬手擋住。
“髒。”他說,“煮過腐肉的。”
守衛皺眉,卻沒鬆手。
李林指尖在掌心一劃,舊傷裂開,血涌出來。他不動聲色將血藏在指縫,另一只手抓起晶核,故意讓它滾落。
“哎!”他低呼一聲,俯身去撿。
就在這一瞬,一聲尖銳的哨音掠過風面,極低,幾乎聽不見。
下一刻,殘影破空!
疾影如黑箭射出,風壓卷起雪塵,直撲三人。守衛剛回頭,胸口已被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稅關石柱上,悶哼一聲。另兩人還沒反應,疾影已借力騰空,後爪掃過,一人手腕劇痛,刀脫手飛出。
李林早一步撲上,左手抓起那柄長刀,右手猛地割開掌心,將血狠狠抹在刀刃上。
血光一閃。
他低吼:“血契反噬!快退!”
三名守衛同時僵住。
刀身上的血沒立刻流下,反而在雪光下泛出一層微紅光暈,像是被什麼吸住。那名被撞倒的守衛臉色驟變,踉蹌後退:“禁忌契約?!你……你敢帶這種東西進城?!”
“不是我動的!”李林聲音發顫,像是極力壓制恐懼,“它自己反噬!剛才那狼……它不是普通魔獸!”
守衛盯着刀,呼吸急促。禁忌契約在邊境是死罪,任何觸碰者都可能被血氣侵蝕,輕則斷肢,重則爆體。沒人敢碰。
“滾!”守衛吼道,“帶着你的髒東西滾!再讓我看見,當場格殺!我會把這事報上去,你逃不掉的!”
李林抓起布包,踉蹌後退兩步,轉身就走。疾影早已隱入巷角,只留一道風痕。
他沒回頭,但掌心的血還在滴,一滴落在石階上,緩緩攤開,竟在冰面凝成一道扭曲的符文狀痕跡,像某種古老陣圖的殘角。
一個孩子跑過,鞋底踩上那血痕,留下半個模糊腳印。
李林走入城中主街,風從背後吹來,帶着鐵鏽與腐冰的混合氣味。他沒停下,腳步沉穩,卻在拐入藥鋪巷時,忽然抬手,將銅盆從包袱裏取出,貼着牆角輕輕一磕。
盆底裂紋中的銀紋,正微微發燙。
他盯着那道紋路,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不是巧合……它們能感應到彼此。”
巷口傳來腳步聲。
李林迅速將銅盆塞回包中,抬頭,一名商販模樣的人正朝他走來,手裏拎着一袋幹糧。
“兄弟,”那人停下,上下打量他,“你剛從北邊來?”
李林眯眼:“怎麼?”
“聽說那邊有魔熊群出沒。”商販壓低聲音,“三頭,紅眼,走的時候像是被什麼叫走的——你見過?”
李林不動聲色:“聽說過。”
“那你可得小心。”商販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城裏最近查得嚴,凡是帶冰屬性晶核的,一律扣下。聽說城主大人只收‘寒髓’,別的都算違禁品。”
李林心頭一震。
“寒髓?”他裝作不解,“不都是冰晶核?還分種類?”
“當然分。”商販冷笑,“普通冰核是白的,寒髓是靛藍的。據說帶深淵氣息,煉器能爆三倍威力。可誰見過?這麼多年,就收上來三枚。”
李林點頭,裝作記下。
商販拍拍他肩膀:“別惹麻煩,兄弟。這城裏,眼睛多。”
說完,轉身走了。
李林站在原地,手指緩緩撫過臂鎧下的舊傷。寒髓、魔熊、深淵氣息、六芒星腰牌……這些線,正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慢慢拉緊。
他必須查下去。
但不能再以獵戶身份。
他低頭,解開布包,銅盆靜靜躺着。裂紋中的銀紋已不再發燙,但那一滴魔熊黏液,仍封在盆底。
他伸手,指尖蘸了點血,在盆沿輕輕一劃。
血痕未幹,銅盆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震鳴,像是回應。
李林眼神一緊。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喧譁。
幾名守衛押着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走過,那人手腕被鐵鏈鎖着,臉上有道新鮮的血痕。他掙扎着喊:“我沒偷!那晶核是我從雪谷撿的!你們不能——”
話沒說完,一名守衛用刀鞘砸在他後頸,男人悶哼一聲,癱軟下去。
守衛冷聲:“又一個帶寒髓的。城主有令,私藏者,斬手。”
人群安靜下來。
李林盯着那男人垂下的手,指尖還在抽搐。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低頭看向銅盆。
盆底裂紋中,銀紋再次微微跳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迅速將盆收好,轉身走向城中心。
必須找到交易點。
必須弄清,城主爲何只收寒髓。
必須知道,那股召回魔熊的力量,到底來自哪裏。
他走得很穩,手卻一直按在包袱上,仿佛護着某種禁忌之物。
街角酒肆裏,一名黑衣人坐在角落,手中筆在紙上快速記錄。他抬頭,目光穿過窗櫺,落在李林背影上。
片刻後,他合上本子,腰間鐵牌輕輕一轉——那熟悉的六芒星嵌冰晶且邊緣有裂痕的標志再次閃過。
他低聲自語:“血契波動……又出現了。”
李林走入一條窄巷,風忽然停了。
他停下,緩緩轉身。
巷口站着一名守衛,手按刀柄,目光冰冷。
“你。”守衛說,“剛才在稅關,那把刀……是誰的?”
李林不動。
“我問你,刀是誰的?”
李林緩緩抬起手,掌心傷口未愈,血還在滲。
“我的。”他說。
守衛眯眼:“可它反噬了。”
“是。”李林直視他,“所以你最好別碰它第二次。”
守衛沉默兩秒,忽然冷笑:“你以爲我不知道?那狼的速度,根本不是幼獸該有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林沒回答。
他只是慢慢將手收回袖中,指尖,一滴血正順着掌紋滑落,滴在銅盆邊緣。
盆身微震。
守衛忽然皺眉,後退半步。
李林向前一步。
“現在,”他聲音低沉,“該我問你了——”
守衛迅速將手按在刀柄上,猛地拔刀。
一道血線飛出,精準落在刀面。
血光一閃,銅盆驟然嗡鳴。
守衛瞳孔一縮,刀停在半空。
李林盯着他,一字一句:“你碰了禁忌之物,還想活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