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進來換輸液瓶時,腳步聲打破了病房裏凝滯的沉默。林婉婉還沒從“前夫”兩個字裏緩過神,眼角的餘光瞥見沈知衍站在窗邊,背影挺直得像株被風拽着的樹,連指尖都繃得發緊。
“沈先生,林小姐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護士把報告單放在床頭櫃上,語氣帶着職業性的溫和,“顱內輕微血腫已經吸收得差不多了,但記憶障礙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恢復,家屬要多留意她的情緒。”
家屬兩個字讓林婉婉下意識皺了眉。她看向沈知衍,他轉過身時,臉上的情緒已經斂得幹淨,只剩一種近乎刻板的冷靜:“我知道了。”
護士走後,沈知衍拿起報告單,視線在上面掃了一圈,喉結動了動:“醫生說你暫時不能一個人住,需要有人照顧。”
林婉婉捏着被子的手緊了緊。她試着在空白的記憶裏搜索“家”的影子,卻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暈,連自己住在哪、有沒有親人都想不起來。恐慌像潮水般漫上來,她咬着唇問:“那……誰來照顧我?”
沈知衍放下報告單,目光落在她臉上,黑眸裏情緒復雜:“我。”
“你?”林婉婉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裏帶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抗拒,“可你是……”
“前夫。”他替她說出那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目前,我是你法律上最合適的監護人。”
“監護人?”林婉婉愣住了,這個詞比“前夫”更讓她費解,“爲什麼是你?我們不是……”她想說“不是已經分開了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連當初爲什麼分開都不記得,又憑什麼質疑他的決定?
沈知衍像是看穿了她的猶豫,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文件頂端“監護協議”四個字格外醒目,末頁籤着他的名字,筆鋒凌厲,和他的人一樣帶着壓迫感。
“你父母在國外定居,聯系不上;你之前的住處半年前就退租了,”他語速平穩地陳述,像是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清單,“除了我,你的緊急聯系人裏沒有其他人。”
林婉婉盯着文件上的條款,指尖劃過“沈知衍”三個字,忽然覺得這名字有點扎手。她明明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卻從心底冒出一股莫名的抵觸,像有根細針在輕輕扎着心髒。
“我們以前……關系很差嗎?”她抬起頭,目光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裏。
沈知衍的睫毛顫了顫,沒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手機調出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兩個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女孩扎着高馬尾,仰頭瞪着身邊的男生,臉頰鼓鼓的像只氣炸的小河豚;男生則微微低頭,嘴角噙着點漫不經心的笑,眼神卻落在女孩攥緊的拳頭上。
那女孩分明是她,而那個男生……林婉婉的呼吸頓了頓——是沈知衍。
“高中時,你把我的競賽報名表扔進了垃圾桶,”沈知衍的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啞,“大學辯論賽,你當着全校的面把我的論點駁得一無是處。工作後第一次合作,你故意改了我的方案,害我通宵重做。”
他一件件數着,語氣像在說別人的糗事,可林婉婉卻聽得心頭發緊。原來他們不僅是前夫,還是積怨已久的死對頭?那他現在湊上來當監護人,圖什麼?
“所以你到底爲什麼……”
“因爲協議。”沈知衍打斷她,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一份文件,上面“離婚補充協議”幾個字刺得她眼睛疼,“我們離婚時籤過補充條款,若一方發生重大意外且無直系親屬照料,另一方需承擔臨時監護責任,期限三個月。”
林婉婉看着條款末尾自己的籤名,字跡娟秀卻帶着股倔強的勁,和照片裏那個氣鼓鼓的女孩重合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剛才護士說“沈先生這幾天幾乎沒合眼”,想起他口袋裏那枚被磨亮的戒指——死對頭會做到這份上嗎?
“我不記得籤過這個。”她小聲說,像是在給自己找理由。
沈知衍的拇指在協議邊緣摩挲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沒關系,我記得就行。”
下午醫生來查房,說她明天就能出院。沈知衍出去打電話,林婉婉靠在床頭,試着拼湊零碎的信息:死對頭、前夫、監護人……這三個詞像纏繞的線,在她空白的腦子裏攪出一團亂麻。
手機響的時候她嚇了一跳,屏幕上跳動着“蘇晴”兩個字,備注是閨蜜。她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婉婉!你總算醒了!我這就過去看你……等等,你旁邊是不是有別人?”
林婉婉看向門口,沈知衍剛好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
“是沈知衍。”她下意識說。
電話那頭的蘇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沈知衍?那個搶了你項目、害你哭了整整一晚的沈知衍?他怎麼在那!你忘了當初……”
蘇晴的話突然頓住,像是意識到什麼,語氣急轉直下:“婉婉,你別信他的話!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等我到了……”
沈知衍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床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手機,聲音冷得像冰:“讓她別來了。”
林婉婉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就被他抽走,通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動作不算粗暴,眼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強勢。
“你幹什麼?”林婉婉的火氣莫名上來了,和照片裏那個氣鼓鼓的女孩重合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心底冒出的熟悉的抵觸,“那是我朋友!”
沈知衍握着保溫杯的手緊了緊,杯壁上凝的水珠順着他的指縫往下滑,滴在地板上。他看着她,黑眸裏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有場風暴正在醞釀。
“在你記起一切之前,”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裏帶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離她遠點。”
林婉婉愣住了。她看着沈知衍緊繃的下頜線,忽然覺得這個自稱是她死對頭的監護人,藏着比“前夫”和“死對頭”更復雜的秘密。而蘇晴沒說完的話,和沈知衍這句沒頭沒尾的警告,像兩塊投入湖面的石頭,在她空白的記憶裏,蕩開了一圈圈危險的漣漪。
她甚至沒注意到,沈知衍放在桌角的保溫杯上,印着一行極小的字——那是她大學時的外號,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