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正午，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醉仙居”二樓雅間內，沈錦瑟與蕭絕對面而坐。
窗外市井喧囂，人流如織，窗內卻是一片詭異的安靜。蕭絕一身墨色常服，襯得面容愈發冷白，他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着白瓷酒杯，目光卻銳利如鷹隼，落在沈錦瑟身上，帶着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郡主娘娘今日在太醫院，風頭無兩。”他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沈錦瑟正夾起一塊水晶肴肉，聞言動作不停，將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後，才慢悠悠道：“督主消息靈通。不過，風頭是順便出的，麻煩倒是接踵而至。說起來，這還得‘感謝’督主您這尊大佛，金光閃閃，照得我這小廟也跟着蓬蓽生輝，什麼牛鬼蛇神都想來探探路。”
她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着點埋怨，但語氣裏的慵懶和那雙清澈眼眸中閃動的狡黠，卻沖淡了話語裏的鋒芒，反倒顯出一種奇特的熟稔。
蕭絕眉梢微挑，並未動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哦？如此說來，是本座連累郡主了？”
“不敢。”沈錦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提醒老板，合作夥伴的生存環境惡劣，直接影響項目進度。比如您體內那點‘小麻煩’，最近是不是感覺子時心口揪得格外緊了些？像是有只無形的手在擰麻花？”
蕭絕轉動酒杯的指尖一頓。她描述得分毫不差。這“彼岸”之毒，每月十五子時發作最爲酷烈，如今雖離十五尚有幾日，但隱痛已開始浮現，且一次比一次更甚。這女人，醫術詭譎，感知也敏銳得驚人。
“你有何高見？”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高見談不上。”沈錦瑟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就是發現，之前擬定的解毒方案裏，有一味‘赤焰草’的藥性估算保守了。按原計劃，恐怕下次月圓，您就不是擰麻花，而是直接體驗一把什麼叫‘心花怒放’——炸開的那種。”
她說着可怕的內容，臉上卻帶着專業且無辜的表情：“所以得調整方案，加一味‘寒髓玉’中和其爆烈藥性。就是這‘寒髓玉’嘛……有點小貴，而且有價無市。老板，您看這項目預算……”
蕭絕看着她那副“談錢傷感情，但不談錢更傷身體”的模樣，氣笑了：“說個數。”
“痛快！”沈錦瑟撫掌，“除了‘寒髓玉’，後續還有幾樣珍稀藥材，我列了個單子……”她說着，便要從袖中掏單子。
就在這時，雅間外傳來一陣喧譁。
“滾開！這間雅間我們爺看上了！裏面的人，識相的就趕緊給爺騰地方！”一個粗嘎的聲音蠻橫地叫道。
緊接着是蕭絕貼身侍衛冷冽的呵斥：“放肆！此間已有貴客，速速退去！”
“貴客？哼，在這京城，還有比我們爺更貴的客？知道我們爺是誰嗎？慕容公子的人！”那聲音愈發囂張，甚至傳來了推搡拉扯之聲。
慕容？沈錦瑟眸光一閃，是那個神秘教主慕容燼？她看向蕭絕，只見他面色瞬間沉冷，周身戾氣翻涌，仿佛剛才那一絲極淡的人氣只是幻覺。
“慕容燼的手下？”沈錦瑟挑眉，“真是冤家路窄。督主，您這‘京城第一惡霸’的名頭，看來有人想挑戰一下啊。”
她語氣輕鬆，帶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
蕭絕冷冷瞥她一眼：“閉嘴。”
他並未起身，只屈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下一瞬，門外傳來數聲悶響，以及短促的慘嚎，隨即一切歸於寂靜。顯然，蕭絕的暗衛已無聲無息地解決了麻煩。
然而，這邊的動靜終究是驚動了他人。隔壁雅間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溫潤清朗的男聲響起：“外面何事喧譁？可是有糾紛？”
這聲音……
沈錦瑟覺得有些耳熟。
隨即，那聲音的主人似乎看到了外面的情形，語氣帶上了幾分訝異與關切：“這……幾位壯士何必動手傷人？若有誤會，說開便是。”
蕭絕的侍衛顯然認得此人，態度稍緩，但依舊冷硬：“溫太醫，此事與您無關，還請回避。”
溫太醫？溫景然？
沈錦瑟想起來了，是太醫院那位以溫潤如玉、醫術精湛著稱的年輕太醫。昨日在太醫院，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樣對她露出明顯的排斥或輕視，眼神清澈，態度平和。
這時，許是聽到了侍衛對她的稱呼，溫景然的目光越過高大侍衛的肩膀，看到了雅間內的沈錦瑟。他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隨即化爲溫和的笑意，拱手道：“原來是沈院判？真是巧遇。”
他又看向面色冷峻、氣場迫人的蕭絕，雖不識其身份，但觀其氣度絕非尋常，也客氣地拱了拱手：“這位大人。”
那些被撂倒在地的慕容燼手下，見有外人介入，且似乎是位有官身的太醫，心知今日討不了好，互相使了個眼色，攙扶着爬起來，撂下幾句“你們等着！”的狠話，便狼狽遁走。
蕭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些螻蟻根本不值得他投注半分目光。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突然出現的溫景然身上。
沈錦瑟起身，走到門邊，對溫景然回了一禮：“溫太醫，好巧。方才多謝溫太醫出言。”雖然不需要，但這份善意她領了。
她指了指地上殘留的些許打鬥痕跡，對溫景然笑道：“讓溫太醫見笑了。幾個不開眼的小混混，想來收保護費，也不看看這間雅間的‘業主’是誰。”她說着，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裏面的蕭絕。
溫景然失笑，看向沈錦瑟的目光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欣賞。這位新晉的郡主兼太醫院副院判，似乎與傳聞中那般清冷孤傲不同，言語間頗有趣味。而且，方才面對那般蠻橫挑釁，她竟能安坐其中，這份鎮定已是非凡。
“沈院判說笑了。”溫景然笑容溫煦，“既是誤會解除便好。不知可否賞光，容景然做東，請二位飲杯水酒，權當賠罪？”他這話說得漂亮，既化解了尷尬，也表達了結交之意。
沈錦瑟尚未開口，雅間內便傳來蕭絕冰冷的聲音：“不必。”
兩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溫景然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自然，依舊風度翩翩：“既如此，便不打擾二位了。沈院判，日後在太醫院，若有需景然相助之處，盡管開口。”
“多謝溫太醫。”沈錦瑟點頭致意。
溫景然又拱了拱手，這才轉身回了自己的雅間。
沈錦瑟回到座位，看着對面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蕭絕，摸了摸下巴：“督主，您這‘生人勿近’的氣場能不能收一收？好歹是太醫院的同僚，未來可能還是盟友，您這一句‘不必’，直接把天聊死了。”
蕭絕抬眸，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你與他很熟？”
“不熟。昨日才第一次見。”沈錦瑟實話實說，“不過，觀其言行，似與太醫院那些老古板不同，或許可引爲助力。”
“助力？”蕭絕嗤笑一聲，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收起你那些天真的想法。在這京城，越是看起來溫潤無害的，咬起人來越是致命。”
蕭絕對任何接近沈錦瑟的陌生男性都抱有天然的警惕與審視，這背後是他對自身勢力範圍的絕對掌控欲，以及對這份脆弱聯盟關系的極度重視，不容許任何潛在威脅介入。
沈錦瑟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督主教訓的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她頓了頓，忽然湊近些許，壓低聲音，帶着點戲謔問道，“不過督主，您剛才……該不會是在吃味吧？”
蕭絕周身氣息驟然一冷，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她。
沈錦瑟立刻舉手做投降狀：“開玩笑，開玩笑！督主光風霽月，心如止水，怎會爲這點小事動情緒？是我失言，自罰一杯！”她說着，趕緊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心中卻暗道：這死太監，氣場太強，玩笑開不得。
看着她那副故作惶恐又暗藏狡黠的模樣，蕭絕胸中那點莫名的鬱氣竟消散了些許。他重新拿起酒杯，淡淡道：“‘寒髓玉’，本座會派人去尋。其他的，按你的方案來。”
“老板英明！”沈錦瑟立刻眉開眼笑，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酒樓沖突輕鬆化解，意外結識太醫溫景然，並獲得其釋放的善意。與蕭絕關於解毒方案的討論取得進展，但蕭絕對溫景然的出現表現出明顯的排斥與警惕。
評估溫景然是敵是友，並盡快拿到“寒髓玉”等藥材，推進蕭絕的解毒進程。
沈錦瑟下意識維護蕭絕（搶先出手解決麻煩，言語調侃化解尷尬），蕭絕眼中閃過極快的贊賞與暖意，但迅速被冷厲掩蓋。他對溫景然的警惕，隱約透露出超出合作關系的在意。
兩人離開醉仙居，各自登車離去。沈錦瑟的馬車行至半路，車夫忽然“籲”了一聲，馬車緩緩停下。沈錦瑟掀開車簾一角，只見溫景然一襲月白長衫，靜立於街邊，手中提着一個精致的食盒，見她望來，溫和一笑，上前幾步：“沈院判，方才酒樓倉促，未能盡興。這是醉仙居新出的桂花糕，甜而不膩，想着沈院判或會喜歡，特在此等候，聊表心意。”他的笑容依舊溫潤，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同僚間的尋常關懷。沈錦瑟心中卻是一動，想起蕭絕那句“越是看起來溫潤無害的，咬起人來越是致命”，看着眼前如玉君子，她微微一笑，接過了食盒。這溫景然，當真只是恰巧路過，還是……早有留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