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指針悄然滑過正午，診所迎來了難得的清閒時刻。上午那台驚心動魄的邊緣人急救手術耗費了兩人大量的精力，空氣中似乎還隱約殘留着血腥與緊張的氣息。維克多放下手中正在校準的義眼調試儀，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看向一旁正對照着電子手冊、認真辨認各種手術鉗型號的達婭。
“走吧。”維克多站起身，言簡意賅。
“嗯？去哪兒？”達婭抬起頭，有些茫然。
“吃飯。”維克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診所裏只有合成營養膏，你大概吃不慣。外面有家店，味道還行。”
他的考慮很實際。達婭那身與底層街區格格不入的氣質（盡管衣服破了），以及她拿出北像區豪宅鑰匙的行爲，都讓他下意識地將她歸爲“養尊處優”的那一類。在他看來，那種工業化流水線生產出來、只爲提供基礎能量、味道寡淡如嚼蠟的合成營養膏，絕對不是這位“大小姐”能忍受的。
達婭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冊。能出去吃好吃的，當然比啃營養膏強！“好呀！”
兩人鎖好診所的門，融入小唐人街午間略顯擁擠的人流。街道兩旁，各種掛着中文招牌的餐館飄出誘人的香氣，鍋鏟碰撞的聲音和顧客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維克多帶着達婭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家招牌有些褪色、寫着“陳記面館”的小店前停下。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木質桌椅看起來有些年頭，但擦拭得很幹淨。老板是個圍着白色圍裙、笑容和藹的華裔大叔，看到維克多，熟絡地打了個招呼：“維克多醫生，來了？老樣子？”
“嗯，兩份。”維克多點點頭，找了個靠牆的角落位置坐下。
達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這裏和北像區那種精致到近乎冰冷的餐廳完全不同，充滿了生活的質感。牆壁上貼着泛黃的菜單，上面是手寫的中文和翻譯蹩腳的賽博語，主打各種面條和小炒。
“這裏的牛肉面和青椒肉絲，算是這附近最接近‘正常’味道的食物了。”維克多一邊用熱水燙着餐具（一個頗具儀式感的習慣），一邊對達婭說，語氣平淡，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薦意味。他頓了頓，似乎想提前給達婭打預防針，免得她等會兒失望，“夜之城的天然食物供應很緊張，大部分人都依賴合成品。像這樣還能用部分真材實料的店，不多了。味道可能比不上你……以前吃的，但……”
他的話還沒說完，老板已經端着兩個巨大的海碗過來了。“兩位，招牌紅燒牛肉面，青椒肉絲蓋飯，齊了！慢用！”
熱氣騰騰的食物擺在面前。牛肉面湯色醇厚，大塊的牛肉鋪在面上，撒着翠綠的蔥花；青椒肉絲色澤油亮，香氣撲鼻。這在達婭原來的世界或許只是普通家常，但在充斥着合成蛋白和調味劑的夜之城底層，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維克多本想繼續他關於“糧食珍貴”的教導，卻見達婭已經拿起筷子，動作算不上非常嫺熟，但也沒有任何遲疑和嫌棄。她夾起一筷子浸滿湯汁的面條，吹了吹氣，然後“吸溜”一聲送進嘴裏。
“唔！好吃！”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臉頰被熱氣熏得微紅，又夾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完全是一副享受美食的模樣。
更讓維克多瞳孔微縮的是，達婭很自然地伸手，從桌子中央的小竹筐裏拿了一瓣剝好的生蒜，就着面條咔嚓咬了一口，動作流暢得仿佛早已習慣。
維克多：“……”
他看着達婭那副毫無形象、吃得噴香的樣子，再聯想到她之前拿出北像區密鑰的舉動，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謬感再次涌上心頭。
這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長了這麼一張具有欺騙性的、仿佛應該生活在玻璃花房裏的臉，結果吃路邊攤、啃生蒜比誰都熟練？自己的擔心純純是多餘的！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筷子，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這女孩身上的矛盾點太多了，一個個去深究，只會讓自己頭疼。
兩人埋頭吃飯，一時間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聲音。達婭甚至把面湯都喝得差不多了，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吃飽了？”維克多放下筷子，看着她。
“嗯！很好吃！謝謝維克多先生！”達婭用力點頭，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結賬離開面館，午後的陽光正好。兩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消化着食物。達婭心情很好，好奇地東張西望，感受着這與夜晚截然不同的、屬於白天的、相對平和的街區氛圍。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那個瘦削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舊夾克，正靠在牆邊，手裏拿着幾張超夢芯片，向路過的人低聲推銷着，眼神裏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機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大衛·馬丁內斯。
“嘿！大衛！”達婭眼睛一亮，朝他揮了揮手。
大衛聞聲抬起頭，看到是達婭和維克多，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屬於少年的、略帶別扭的神情。“是你們啊。”
達婭笑着走過去，像是變戲法一樣，從女仆裝那個看似不起眼、實則被系統拓展了容量的褶皺“口袋”裏，摸出了一根包裝精美、散發着淡淡果香的棒棒糖。這是她早上離開北像區別墅時，順手從那個儲量驚人的智能冰箱裏拿的。
“喏，給你。”達婭將棒棒糖遞到大衛面前，臉上帶着逗弄小朋友般的笑意，“小孩子多吃點糖，補充能量。”
大衛看着那根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看起來就很昂貴的棒棒糖，臉上瞬間浮起一層薄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誰是小孩子！我不需要！”他梗着脖子，語氣硬邦邦的，但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根糖。
維克多在一旁看着，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沒說話。
“拿着嘛，很好吃的。”達婭堅持着，笑容不減，“算是謝謝你昨天……呃，幫忙跑腿？”她找了個牽強的理由。
大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別別扭扭地接過了棒棒糖，飛快地塞進了口袋裏，嘟囔道：“……謝了。”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維克多開口問道：“今天‘貨’賣得怎麼樣？”
大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煩躁：“不太好。NCPD昨天在河谷區掃蕩了好幾個超夢錄制點，貨源緊張，價格也壓得低。”他踢了踢腳邊的石子，“還得攢錢給我媽買新的神經鎮痛劑……”
他的話音未落——
“嗡——！！！！！”
一聲極其尖銳、完全不似正常車輛引擎的、如同金屬被極致撕扯的咆哮聲，猛地從街道另一端炸響！
緊接着，是人群驚恐的尖叫聲、玻璃破碎的巨響，以及……連續不斷的、爆豆般的槍聲！
“啊啊啊！瘋子！”
“快跑！”
“是賽博精神病！快躲開！”
混亂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開來！
【警告！警告！檢測到高強度戰鬥能量反應！高威脅性目標接近！判定爲：賽博精神病發作！請宿主立即規避！】系統的警報聲在達婭腦海中尖銳地響起，前所未有的急促！
達婭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朝着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只見街道盡頭，一個身影如同失控的鋼鐵巨獸，瘋狂地揮舞着一只被改裝成多管旋轉機炮的手臂！那人身上的義體顯然嚴重過載，裸露的管線迸射着電火花，皮膚下的冷卻液管道泛着不正常的紅光，他的面部肌肉扭曲，眼神渙散而瘋狂，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噠噠噠噠噠——！！”
灼熱的彈流如同死神的鐮刀，毫無規律地掃過街道！停在路邊的車輛被打得千瘡百孔，店鋪的玻璃櫥窗瞬間粉碎，來不及躲避的行人慘叫着倒在血泊中！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維克多臉色劇變，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愣的大衛，想要將他拽到旁邊的掩體後。但他的動作再快，也快不過那瘋狂掃射的彈幕！幾發流彈已經帶着淒厲的破空聲，朝着他們這個方向呼嘯而來！
大衛嚇得臉色慘白，幾乎僵在原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守護之心！”
達婭腦海中意念狂閃！沒有思考，沒有猶豫，只有最純粹的守護本能！
嗡——！！！
一道厚重的、閃爍着乳白色光暈的金屬壁壘，如同從虛空中驟然凝結的堅實城壘，瞬間出現在三人面前！長方形的復合大盾帶着沉重的質感，“咚”地一聲重重砸在地面上，深深嵌入水泥地中，盾面上那玄奧的紋章核心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鐺鐺鐺鐺——！！！”
密集的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在寬闊的盾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火花四濺，硝煙彌漫！
但那面看似單薄的盾牌，卻如同亙古存在的山嶽，紋絲不動！所有的沖擊力和破壞力，都被那層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完美地吸收、化解，未能穿透分毫！
維克多拉着大衛，被這突如其來出現的巨大盾牌和其展現出的驚人防御力震驚得無以復加！他甚至能感覺到子彈撞擊時傳來的、如同實質般的沖擊波，卻被牢牢地隔絕在盾牌之外。
大衛更是張大了嘴巴，看着眼前這面將他完全遮擋住的、散發着神秘光芒的金屬巨盾，又看了看站在盾牌側前方、維持着召喚姿勢、眼神堅定而專注的達婭，大腦一片空白。
街道上，槍聲、爆炸聲、尖叫聲依舊在持續，但在這面突然矗立的守護之盾後面，卻仿佛成了一小片短暫的安全區。
達婭背靠着冰冷而堅實的盾牌，感受着那如同心跳般傳遞來的、與她靈魂緊密相連的穩定脈沖，劇烈跳動的心髒慢慢平復下來。
她成功了。她守護住了。
維克多復雜的目光落在達婭和她那面不可思議的盾牌上，心中的謎團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這個女孩……她到底還隱藏着多少秘密？
而此刻，危機還未解除，那賽博精神病的瘋狂咆哮，依舊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