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奶奶在馬前進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
她年紀大了，腿腳不太利索，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馬前進趕緊加大力道，穩穩地扶住她。
老太太接過孫子遞來的那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拐杖，一只手拄穩了，另一只手還牢牢抓着馬前進結實的小臂，這才慢慢邁開步子。
“慢着點，阿奶，咱不急，慢慢走。”馬前進溫聲說着，腳步放得極緩。
祖孫倆剛說了沒兩句話，曬谷場上那群納鞋底、摘青菜、或是純粹閒扯的婦女們，看到馬前進攙着毛奶奶似乎要走，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嘴裏的八卦，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溫馨的祖孫二人身上。
張嬸嗓門最大，老遠就扯着嗓子喊道：“前進啊！接你奶奶回家啊？正好，我跟你說個事兒！”
等馬前進扶着奶奶走近些，張嬸壓低了些聲音：“晌午你們賣完滷肉回去之後，我可沒閒着，把你家要賣灰塘的事兒，跟街坊四鄰都說道了一遍！”
她湊得更近些，幾乎貼着馬前進的耳朵，用更神秘的語氣說：“我看啊，村西頭的李明德家好像挺有想法的！還特意拉着我問具體要賣多少錢呢，看樣子是真動心了。”
她頓了頓，聲音恢復了些，“後來收攤的時候，你二伯……也溜達過來，好像也聽說了這個消息，不過他面上淡淡的，沒接話茬，也沒說啥，估摸着是沒啥想法吧。”
馬前進聽到這個消息，心中頓時一喜，如同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蕩開層層漣漪。
但他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二伯知道了？他怎麼可能坐得住！
他太了解二伯馬禮途了，那是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主兒！兩家的灰塘，馬禮明的在地頭，二伯在地尾。
平日裏，要是自家人在地頭做生意，好歹還顧及着兄弟情分，很多事情不會做得太絕。
可要是換了不講究情面的外人買了他家在地頭的灰塘，那麻煩就大了！
別的不說，人家只要在路頭隨便弄點障礙，或者把價格壓低，就能把藏在路尾的二伯家的生意堵死！
以二伯那霸道又多疑的性子，是絕對不可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的，他絕對不會讓別人買下緊鄰着他家生意的灰塘！
張嬸這嘴，可真是快得像架了風火輪！馬前進心裏這麼想着，對張嬸的效率感到滿意，嘴上卻故意嘆了口氣，顯得頗爲無奈：“唉，讓張嬸您費心了，既然我二伯沒那個意思，看來是真不想要，那過兩天我勸勸我爸，幹脆賣給李明德家得了。
反正他家也正想找地方做白灰生意呢，咱們這也算是成全人家了。”
“這有啥謝不謝的！鄰裏鄰居的，幫傳個話還不是應該的！”張嬸豪爽地擺擺手，隨即又關心起滷肉生意，“哎，對了，你們明兒個還出攤不？老地方，嬸子我還給你留着！今兒你們那滷肉賣得也太快了，好幾個去晚了的沒買着，都圍着問我，問明兒你們還去不去哩。”
“去！肯定去！多謝張嬸您一直惦記着，給我們占地方！”馬前進連忙笑着應承下來，態度熱情。
他小心地扶着奶奶，繼續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了幾步，遠離了曬谷場那群人，毛奶奶突然開口，聲音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乖孫啊，”她停下腳步，側頭看着孫子，“你們爺倆……是真打定主意要賣灰塘，換鋪面了？”
馬前進點點頭，語氣平穩而堅定：“阿奶，就像您剛才說的，‘同行是冤家’。
二伯和我爸，因爲這灰塘生意，這些年沒少紅臉吵架，再這麼下去，兄弟情分都要吵沒了，換個行當，分開發展，對兩家都好。”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再說，您也嚐了，咱家這滷肉手藝，確實還不錯，要是能有個固定的鋪面，就不用天天風吹日曬地擺攤，生意肯定能更穩定，做得更大，總比守着那個灰塘，整天跟自家人鬧別扭強。”
毛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拐杖落在土路上發出的輕微“篤篤”聲，像是在敲打着沉思的節拍。
過了一會兒，她才幽幽地說道：“你二伯那人…心思重，又好面子，這灰塘的事，我怕他現在不吭聲，以後萬一反過味來，或者覺得吃虧了，會記恨你們。”
“阿奶，您放心，我心裏有數。”馬前進輕聲安慰，語氣裏帶着讓人安心的沉穩，“說到底是一家人，二伯他要是真想要，咱們肯定先緊着他，價錢也好商量，絕不會讓他吃虧，可他要是不想要，或者故意壓價，那咱們直接賣給李明德家，他也怨不着咱們，對不對？咱們已經先禮後兵了。”
毛奶奶聽了孫子這番通情達理又頗有分寸的話，知道他不是一時沖動，而是經過了思考。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只是伸出那只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孫子扶着她胳膊的手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
馬前進家是座有些年頭的夯土房，灰黃色的土牆在歲月風雨的侵蝕下顯得有些斑駁，但打掃得幹幹淨淨。
前屋後院的結構，牆頭上稀疏地爬着幾根青藤，給老屋增添了幾分生機。
還沒走進院門，毛奶奶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扭過頭看着孫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乖孫啊！你這滷肉光是聞着就真香！勾得奶奶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嘖嘖，我看比早年鎮上那家老字號的醬肉聞着還饞人哩！”
馬前進一邊扶着奶奶邁過門檻進到院裏，一邊笑着回應，語氣裏帶着點小自豪：“那可不！我都跟我媽交代好了，晚上專門給您挑一塊最耙最入味的肉，這鍋滷水，可是您孫子我好不容易從省城一位老師傅那兒學來的本事，裏頭放了二三十種香料呢！火候更是半點馬虎不得，什麼時候該大火沸，什麼時候該小火燜，都有講究！”
院子裏，馬禮明正守在那個用磚頭臨時搭的灶台前，專心致志地照看着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熱泡的大鐵鍋。
鍋裏，新下的豬頭在紅褐色的滷湯中翻滾沉浮，濃鬱的香氣隨着蒸汽彌漫了整個院子，甚至飄到了院牆外。
馬禮明額頭上掛着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也顧不上擦，手裏拿着一雙長長的木筷子，時不時地翻動一下鍋裏的肉塊，確保每一塊都能均勻受熱入味。
“爸，我把阿奶接來了，晚上咱們一起吃肉。”馬前進扶着奶奶在院中陰涼處的一張舊竹椅上坐下。
馬禮明抬起頭，用胳膊抹了把汗，看到母親，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媽，您來啦，正好，這鍋新的馬上就好了，前進這小子鼓搗的這玩意兒，還真不賴！今兒早上我們去村口，您猜怎麼着？就那麼一會兒功夫，帶去的滷肉就全賣光了！好多沒買着的還直埋怨呢！”
這時，李淑芬和馬小蝶也從屋裏聞聲出來。
李淑芬腰間系着圍裙，手上還沾着些面粉，顯然是剛在廚房裏忙活；馬小蝶則像只快樂的小鳥，蹦蹦跳跳地撲到奶奶身邊，親昵地摟住她的脖子，小臉在奶奶肩膀上蹭了蹭。
“阿奶！阿奶！我哥做的滷肉可好吃了！”小姑娘聲音清脆得像百靈鳥，迫不及待地分享着白天的見聞，“今天在集市上，好多人圍着我們的攤子買呢。”
毛奶奶被小孫女逗得合不攏嘴，疼愛地摸摸她的頭，又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好好好，咱們家小蝶說好吃，那準錯不了！阿奶待會兒可要好好嚐嚐！”
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調色盤，絢爛奪目，將半個天空和院落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一家人合力將那張老舊的方桌搬到院子中央，擺上幾把竹椅、板凳，準備開始晚飯。
除了主角滷肉，李淑芬還快手炒了幾個時令青菜，熬了一鍋金黃粘稠的玉米碴子粥，搭配着吃，正好解膩。
馬前進特意拿過一個沒有破邊的碗，用筷子在鍋裏仔細挑選，最後夾起一塊連着皮、肥瘦相間、燉得顫巍巍、顏色紅亮的豬臉肉，放在奶奶碗裏。
“阿奶，您嚐嚐這個，豬臉肉，最是軟爛入味，還不塞牙。”
毛奶奶小心地夾起來，先是端詳了一下那誘人的色澤，然後送入口中，細細地咀嚼起來。
隨着她的動作，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來，渾濁的眼睛裏閃爍着驚喜和滿足的光亮。
“嗯…香！真香！”她連連點頭，毫不吝嗇地誇贊，“肉燉得爛乎，用舌頭一抿就化了，可形狀還不散，鹹淡也正好，空口吃都不覺得齁，後味裏還有一絲絲甜津津的，回甘好，我乖孫這手藝，開個鋪子絕對足夠啦！”
馬前進被奶奶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解釋道：“我在滷料裏偷偷加了點甘草，就是想着能提點鮮，回點甘，吃起來不那麼燥。”
“確實不錯！”馬禮明也接上話，語氣裏帶着白天做生意時留下的興奮和自豪，“今兒結尾的時候，隔壁村的老李跑來，就剩最後半斤了，他全要了，還一個勁埋怨我，說怎麼不多滷一點，害他想多買點晚上下酒都不夠！”
一家人圍坐在小桌旁，就着夕陽的餘暉和逐漸亮起的星光，邊吃邊聊。
滷肉的濃香混合着炒青菜的清香，還有玉米粥淡淡的甜香，交織在夏夜微涼的空氣中，隨着輕柔的晚風在院子裏輕輕飄蕩，構成了一幅溫馨美滿的家庭畫卷。
吃完飯，馬小蝶主動幫着媽媽收拾碗筷，小大人似的忙前忙後。
馬前進則泡了一壺自家炒制的、味道有些粗糲卻茶香十足的綠茶，給每人倒上一杯。
一家人移坐到院子裏通風更好的地方，繼續商量着關乎家庭未來的正事。
“今天張嬸說，李明德家對咱們的灰塘挺上心，仔細問了價。”馬前進喝了口略帶苦澀的茶水，開了個頭，“二伯那邊，倒是沒啥動靜，好像沒聽見似的。”
馬禮明聞言，眉頭習慣性地皺了起來，掏出煙袋鍋子，卻沒有點，只是拿在手裏摩挲着：“你二伯這人心思深，他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心裏頭未必沒想法。”
“我也這麼覺得。”馬前進點點頭，表示同意父親的分析，“所以，我打算明天抽空，去探探二伯的口風，他要是真有意思，咱們就順水推舟，拿灰塘跟他換村口的鋪子，這是最好的結果；他要是真沒興趣，或者故意拿喬，那咱們再考慮李明德家也不遲。”
李淑芬擦着手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抹了抹水漬，接過話頭：“前進想得是周到，咱們家現在有滷肉這個進項，暫時也不等錢用，換鋪子，比直接賣成錢要踏實，那是份可以傳下去的產業。就是……”
她頓了頓，有些擔憂地說，“咱們家這灰塘，雖然地方不錯，但畢竟有些年頭了，換你二伯家那間磚房鋪面，恐怕還得補他不少錢吧？你二伯母可不是個省油的燈，肯定要獅子大開口。”
“媽，補多少錢這個好商量，可以談。”馬前進顯得很淡定，嘴角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關鍵是二伯得領咱們這個情，知道咱們是優先考慮他，沒把他當外人，我估摸着，他只要知道李明德家也有意，而且可能出價不低，他肯定就不會幹看着，任由肥水流了外人田，到時候，咱們談判的餘地就大了。”
毛奶奶一直安靜地坐在竹椅裏，聽着兒孫們的討論，手裏緩緩轉動着那杯溫熱的茶水。
這時，她才慢慢地開口，聲音平和：“好好談，別傷了情義，也別讓你家吃虧就行。”
“阿奶，您放心，我曉得輕重，知道該怎麼跟他談。”馬前進認真地點頭，表示聽進去了奶奶的教誨。
然而在他心裏，早已盤算好了一套完整的“談判策略”。
月光如水銀瀉地，溫柔地灑滿了小小的院落，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清輝。
遠處村莊裏，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犬吠，更襯托出夏夜的寧靜與祥和。
最後，一家人商定了明天的分工：李淑芬和馬小蝶繼續去村口老地方賣滷肉，維持住這剛打開的好局面；馬禮明則聽從了毛奶奶的建議，一步到位，直接去縣裏報名學汽車駕照——老太太眼光長遠，說將來生意做大了，肯定需要個小貨車拉貨送貨，比三輪車方便得多；而馬前進自己，則肩負起最重要的任務——去探探二伯馬禮途的口風，爲“灰塘換鋪”的計劃邁出實質性的第一步。
“時候不早了，我送阿奶回二伯家歇着。”馬前進站起身，再次小心翼翼地扶起奶奶。
毛奶奶拄着拐杖，借着力慢慢站起來，目光逐一掃過幾人，蒼老的臉上洋溢着欣慰和慈愛：“好啊，你們都長大了，成器了，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了。阿奶看着高興。不管你們做啥，阿奶都支持你們，記住啊，一家人，和和氣氣，互相幫襯，比掙多少錢都強，比啥都強！”
馬前進扶着奶奶，慢慢地走出院門。月光將祖孫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靜謐的村路上。
夜風輕柔地吹過，帶來田野裏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自家院子裏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獨一無二的滷肉香氣，氤氳在空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