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的林野已經比管家高出半個頭，以前穿的棉布襯衫換成了合身的校服，胸前的蛇形玉佩被磨得越來越光滑。那個陶罐被他從書桌挪到了書架頂層，罐身上的符咒早就褪成了淺黃色，就像被歲月泡淡的墨跡，只有湊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模糊的紋路。
這些年，金蛇成了他最隱秘的老朋友。不用等到夜裏做夢，有時候在課堂上解不出數學題，耳邊會突然傳來一句 “畫條輔助線試試”；有時候在家族聚會上被長輩追問學業，玉佩會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他 “少說話，多吃菜”。林野早就習慣了這種陪伴，甚至會在獨自散步的時候，對着空氣說 “今天園丁爺爺種的月季開得真好”，而金蛇總會用一聲輕哼回應，像是在嘲笑他越來越 “接地氣” 了。
夢裏的場景也變了。金蛇不再是水桶粗的大蟒蛇，而是縮成一條小蛇，盤在他的書桌上，紅眼睛裏滿是熟悉的調侃。“你祖爺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能背完《道德經》了。” 它吐着信子，看着林野在台燈下寫作業，尾巴尖偶爾還會幫他翻一頁書。
“我又不是要當道士。” 林野頭也不抬地演算物理題，手指無意識地摸着玉佩，“而且《道德經》比數學公式難多了。”
金蛇沒再說話，只是用尾巴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敲。就在那一瞬間，林野突然靈光一閃，剛才卡了半小時的難題一下子就有了思路。他手裏的筆沒停，心裏卻清楚，這不是巧合 —— 類似的事情這幾年發生過不少：下雨天忘了帶傘，出門時總會遇到正好路過的管家；被同學惡作劇藏起書包，總能在最想不到的角落裏找到；甚至有一次在公園看到有人要踩死一只受傷的鳥，他還沒來得及出聲，那只鳥突然撲棱着翅膀飛進了他懷裏，好像有股看不見的力量托了它一把。
這些小小的 “幸運事”，他從沒跟別人說過，只在夜裏和金蛇閒聊時提過。“這就是你說的道法？” 他曾這樣問，手指點着玉佩上的金紋。
“算是吧。” 金蛇的聲音有點漫不經心，“就像你給花澆水，花就會開一樣，你對世界好，世界也會對你好一點。”
林野似懂非懂。他依舊是那個住着大莊園、有保鏢跟着的林家少爺，卻漸漸有了些不一樣的習慣：每周三都會自己坐公交車去祖屋，幫張叔打掃院子，給香樟樹澆澆水；書包裏總裝着些貓糧，路過街角時會分給那只已經養得油光水滑的流浪貓；甚至在父親林忘川因爲公司的事煩躁時，會遞上一杯熱茶，而不是像小時候那樣纏着要新玩具。
林忘川有時候會盯着他胸前的玉佩皺眉：“這破爛早該扔了。”
“這是祖爺爺留下的。” 林野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父親愣了愣，好像沒想到那個曾經說一不二的小霸王，現在會有這樣沉穩的眼神，最後只是擺擺手，轉身進了書房。
有天傍晚，林野在祖屋後院給香樟樹施肥，突然發現樹幹的樹洞裏長出了一株從沒見過的小草，葉子是奇特的金色，在夕陽下泛着微光。他剛想伸手去碰，金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碰，這是‘護宅草’，是你祖爺爺當年種的，只有身藏道心的人才能看見。”
林野縮回手，看着那株小草在風裏輕輕搖晃，突然想起自己七歲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眼裏只有破敗和灰塵。而現在，他能看見樹皮上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咒，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裏藏着韻律，甚至能在摸玉佩的時候，隱約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流在身體裏慢慢流動，從心口到指尖，暖暖的，很平和。
“這就是道法？” 他又一次問。金蛇沉默了一會兒，樹影裏突然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鱗片在摩擦樹葉：“比上次開竅了點。” 它頓了頓，聲音裏帶着幾分欣慰，“你能看見護宅草，能摸到氣感，說明心裏那扇門已經推開一條縫了。” 林野伸手輕輕碰了碰樹幹，樹皮粗糙的質感從指尖傳來，那股微弱的氣流在身體裏流得更清楚了。他望着四周斑駁的樹影，突然意識到，這片曾經被他覺得陳舊的角落，現在到處都透着生機和神秘，好像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等着他去解讀的秘密。
金蛇的聲音帶着點笑意：“記住，道法不是讓你呼風喚雨，是讓你懂得順應，就像這棵樹，從不和風雨較勁，卻能長得比誰都結實。”
林野沒再追問，只是蹲在樹下，看着那株金色的小草。遠處傳來管家催他回家的聲音，他應了一聲，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胸前的玉佩貼着心口，傳來熟悉的溫度，像是老朋友在無聲地告別。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自己身上慢慢生長，像祖屋後院的香樟樹，像樹洞裏的金色小草，悄悄地，卻有着不容小看的力量。而這條陪了他五年的金蛇，早就不是害怕的存在，而是歲月裏最可靠的夥伴，帶着他，一點點朝着那個連自己都還說不清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