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婆子罵罵咧咧的聲音消失在村口,破敗的小院裏只剩下死寂。王桂芬摸着兒子手臂上那個結痂的針眼,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陳根生蹲在地上,雙手抱着頭,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陳娟則死死咬着嘴唇,看着弟弟蒼白如紙的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腳下的黃土上。

“造孽啊……是爹沒用……是爹沒用啊……”陳根生用拳頭捶着自己的瘸腿,一遍又一遍。

陳旭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賣血後的眩暈感和長途跋涉的疲憊一起涌上來,幾乎要將他擊垮。但他不能倒下。他扶住幾乎癱軟的母親,又看向痛苦自責的父親和姐姐,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爹,娘,姐,別哭了。血已經賣了,錢也花了,哭沒用。從今往後,這個家,我來扛。”

他把母親扶到屋裏炕上躺下,又對陳娟說:“姐,把肉拿去熬湯,放點姜,給娘暖暖身子。”

陳娟抹了把眼淚,哽咽着應了一聲,拿起那塊珍貴的豬肉,手腳麻利地去灶間忙活了。陳根生也終於停止了捶打自己,默默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院裏劈柴,仿佛只有耗盡體力,才能暫時麻痹內心的痛苦。

陳旭回到自己那間四面透風的小屋,癱倒在硬板床上。冰冷的汗水浸溼了內衣,貼在身上,黏膩而寒冷。十五塊錢,看起來不少,但扣除買肉買煙買糖的花銷,只剩下十二塊多。十天內要還張家二十塊定錢,還要維持這個家的生計,靠這點錢,無疑是天方夜譚。

倒騰糧票?他回想在黑市看到的場景,不同省份的糧票之間確實存在差價,尤其是全國糧票,比地方糧票保值,甚至能當“硬通貨”在黑市換東西。但這需要本錢,需要對行情的精準把握,更需要門路。他一個剛撕了通知書、在村裏名聲掃地的病秧子,誰願意跟他打交道?而且這年頭,打擊“投機倒把”的風聲一直很緊,一旦被抓,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什麼路子?去縣城找零工?就他這身體,恐怕搬一天磚就能要了半條命,工錢還少得可憐。上山采藥?他不認識草藥,季節也不對。

一個個念頭升起,又被現實無情地掐滅。巨大的疲憊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穿越者的優勢在哪裏?信息差?他知道未來幾十年的經濟走向,知道哪些行業會爆發,但那都是後話。對於眼下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家庭來說,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需要的是快錢,是能立刻變現的門路,哪怕風險再高。

想着想着,極度的疲憊終於戰勝了焦慮,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陣輕微卻持續的“叩叩”聲驚醒。

聲音來自窗戶。

那扇用舊報紙糊着的破木窗。

陳旭一個激靈坐起身,心髒狂跳。深更半夜,誰會來敲他的窗?是王婆子又來找麻煩?還是……張家的人?

他屏住呼吸,摸黑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問:“誰?”

窗外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極細微、帶着顫抖的女聲傳了進來,像受驚的雀兒:“是……是我。”

聲音有點耳熟。陳旭皺起眉,輕輕掀開糊窗報紙的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外看去。

窗外站着一個瘦小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舊棉襖,圍着厚厚的圍巾,只露出一雙在黑夜裏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正是今天早上在黑市賣血時,遇見的那個女孩!

她怎麼會在這裏?她怎麼找到他家的?

陳旭心中警鈴大作,猛地想起白天在黑市,兩人對視時那莫名的熟悉感。難道原主認識她?

“你……你是誰?想幹什麼?”陳旭沒有開門,警惕地問道。

女孩似乎更害怕了,身體縮了縮,聲音帶着哭腔:“我……我叫沈月清……是……是隔壁沈家溝的知青。我……我今天看見你了……在……在那個地方……”

沈月清?知青?陳旭飛快地在原主的記憶裏搜索,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沈家溝確實有個知青點,但原主性格孤僻,又是病秧子,跟知青從無來往。

“我看見你……你也看見那個疤臉血頭數錢給你了……”沈月清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絕望的懇求,“我……我沒辦法了……我的錢……我的十塊錢……被偷了……”

陳旭的心猛地一沉。被偷了?在黑市那種地方,一個孤身女孩,揣着剛賣血換來的十塊錢“巨款”,被偷簡直是再正常不過。他白天離開時,就感覺到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跟着那女孩。

“被偷了你去報公安啊!找我做什麼?”陳旭硬起心腸。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哪有餘力管閒事?這女孩能找到他家,萬一惹上麻煩,引火燒身怎麼辦?

“不能報公安!”沈月清猛地抬頭,眼裏滿是驚恐,“去了……去了我就完了!我是知青……不能讓人知道我去那種地方……我會被批鬥的!我……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說着,眼淚滾落下來,在月光下閃着冰冷的光。“我……我需要那筆錢救命……我弟弟病了,很重……等着錢買藥……我……我才……”

她哽咽着說不下去,只是無助地看着窗內的陳旭。

陳旭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掙扎在絕望邊緣的自己。都是爲了活下去,都是用最不堪的方式,換取一絲渺茫的希望。她的十塊錢被偷了,意味着她白白賣了一次血,還搭上了可能被批判的風險。

同是天涯淪落人。

可是……同情心在這個時候,是最奢侈也最無用的東西。

他狠下心,準備關上窗戶:“對不起,我幫不了你。我自己也……”

話沒說完,沈月清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飛快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從窗戶縫隙裏塞了進來,語速極快地說:“我……我不是來借錢的!這個……這個給你!或許……或許對你有用!”

布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旭一愣。

沈月清塞完布包,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後退兩步,深深看了陳旭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有絕望,有一絲莫名的期待,還有深深的恐懼。然後,她轉身,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陳旭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彎腰撿起那個小布包。布包很輕,入手微沉,裏面似乎包着幾張硬硬的紙片。

他走到窗邊,再次確認外面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呼嘯。他猶豫了一下,回到床邊,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還帶着女孩體溫的布包。

裏面沒有錢。

只有三張紙片。

不是糧票,也不是錢。

當陳旭就着從破窗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清那三張紙片上的字樣和圖案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幾乎停止!

第一張,是一張已經有些發黃、蓋着模糊紅色印章的“自行車購買券”,上面印着“永久牌”的字樣。

第二張,是一張同樣陳舊、但保存相對完好的“縫紉機票”,印着“蝴蝶牌”的圖案。

第三張,稍微新一點,是一張“工業券”,上面沒有特定商品,但印着“適用於指定工業品”的字樣。

這三樣東西,在1980年的農村,尤其是對於河口子村這樣的窮鄉僻壤,意味着什麼?

自行車,是交通工具,是臉面,更是一個家庭重要的資產!有了它,去縣城就不用靠兩條腿跋涉幾十裏山路!

縫紉機,更是了不得!這意味着可以接縫補補的活計,甚至可以學着做衣服,是一條實實在在的生計門路!這年頭,誰家不要縫縫補補?農村人一年到頭難得做件新衣服,有了縫紉機,就等於有了一個可能下金蛋的母雞!

而工業券,雖然不如前兩者指向明確,但也是緊俏貨,能換到很多市面上難以買到的工業品!

這三張票券,尤其是前兩張,在黑市上,絕對能賣出令人咋舌的價格!遠遠超過沈月清被偷的那十塊錢!甚至可能超過他需要償還的二十塊定錢!

她爲什麼要把這麼貴重的東西給自己?只是爲了博取同情?還是……另有所圖?

陳旭的心髒狂跳起來,不是因爲喜悅,而是因爲一股巨大的、莫名的寒意。這個叫沈月清的女知青,她的出現,她丟失的錢,她塞過來的票券,都透着一股蹊蹺。

她說的弟弟病了,是真是假?她一個知青,哪來的這些緊俏票券?更重要的是,她爲什麼偏偏找上自己?就因爲白天在黑市有過一面之緣?

陳旭捏着那三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票券,坐在冰冷的床沿上,久久無法平靜。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這十天的倒計時,因爲這三張意外的票券,似乎出現了轉機,但也帶來了更深不可測的迷霧和風險。

路,好像有得選了,但每一步,都可能踩進看不見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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