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能喝!媽媽!是墮胎藥!比上次林子涵準備的劑量還要大一百倍!】
寶寶的尖叫聲像一把電鑽,在我腦子裏瘋狂鑽動。
【他們和林子涵是一夥的!他們想讓你當着所有人的面喝下去,然後讓你和爸爸背上殺害沈家外孫罪名!他們瘋了!】
我的手腳瞬間冰涼。
我猛地抬頭,視線越過養母那張虛僞的臉,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幕。
蘇月見和林子涵,正並肩站在二樓的樓梯口。
蘇月見靠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個惡毒至極的微笑。
那一瞬間,我全明白了。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二選一的死局。
要麼,我喝下這碗毒湯,一屍兩命。
要麼,我就算躲過了這碗湯,也會被他們以別的借口逼到樓梯口,然後被蘇月見“不小心”推下去,同樣是一屍兩命。
他們算準了,今天我插翅難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養母還在溫柔地催促:“清梧,怎麼不喝啊?快涼了。”
林子涵在樓上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望着我。
傅雲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正要起身。
來不及了。
我看着那碗湯,又看了看樓梯口那對狗男女。
心底最後一絲對這個家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也好。
既然你們這麼想要我的命,那我就還給你們。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我端起了那碗湯。
然後,猛地轉身,將滾燙的湯藥盡數潑向離我最近的林子涵臉上!
在他痛苦的慘叫聲中,我沒有片刻停留,用盡全身的力氣,瘋了一樣沖向樓梯。
蘇月見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就看到我像一顆炮彈一樣撞了過去。
她嚇得尖叫,下意識地想推我。
可我,根本就不是沖着她去的。
在離她只有一步之遙時,我猛地改變了方向,用盡全力,將自己的身體狠狠撞向堅硬的樓梯扶手,然後,整個人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
劇痛席卷了全身。
我用最後的力氣,死死地護住了我的小腹。
鮮血,從我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潔白的禮服。
意識模糊前,我看到了沈家人驚駭欲絕的臉,看到了蘇月見和林子涵慘白的嘴唇,也看到了傅雲沉撕心裂肺地朝我沖過來。
我看着他們,內心一片平靜。
這條命,我還給你們了。
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5.
我在一片消毒水的味道中醒來。
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着疼痛。
我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小腹。
平的。
我的心瞬間沉入谷底,一股滅頂的絕望將我淹沒。
“孩子沒事。”
一道沙啞的嗓音在旁邊響起。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的傅雲沉。
他一夜沒睡,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一雙眼睛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我從沒見過他這麼狼狽的樣子。
“醫生說,你護得很好。”他補充道,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和後怕,“孩子保住了。”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決堤。
他還活着。
我的寶寶,還活着。
這就夠了。
傅雲沉沒有安慰我,只是沉默地遞給我一杯溫水。
等我情緒稍微平復,他才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宴會廳的監控錄像,我已經拿到了。那碗湯的樣本,我也派人送去檢測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我。
“沈清梧,你想怎麼做?”
這是他第一次,賦予我選擇的權利。
我看着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那裏面的滔天怒火和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再無懷疑。
寶寶說的是真的。
這個男人,真的將我放在了心尖上。
我不再猶豫,將腦海裏那個聲音告訴我的所有陰謀,那些關於林子涵、蘇月見、沈亦安,以及整個沈家的肮髒交易,原原本本地,全盤托出。
我說得很平靜,沒有哭,也沒有歇斯底裏。
因爲我知道,從我滾下樓梯的那一刻起,那個懦弱的、對沈家還抱有幻想的沈清梧,就已經死了。
傅雲沉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周身的氣壓卻越來越低,低到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等我說完,他只問了一句。
“所以,你想讓他們死?”
我搖了搖頭。
“太便宜他們了。”
我看着窗外,天已經亮了。
“傅雲沉,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以我的名義,發布一份公開聲明。”我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就說,我,沈清梧,自願與沈家斷絕一切關系。從此,生老病死,再無瓜葛。”
傅雲沉看着我,似乎在確認我的決心。
我回望着他,目光堅定。
他點了點頭:“好。”
半小時後,一份由傅氏集團法務部發布的公開聲明,引爆了整個網絡。
聲明內容很簡單,就是我宣布與沈家斷絕關系。
但聲明的最後,附上了一張經過特殊處理的監控截圖。
截圖的畫面上,養母正“慈愛”地端着一碗湯遞到我面前,而我,卻決絕地轉身,背對着她,朝着樓梯的方向縱身撲去。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
只有這一個瞬間的定格。
一個母親,親手將女兒逼向絕路的瞬間。
我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控訴。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是怎麼逼死我的。
然後,再讓他們,眼睜睜地看着我,浴火重生。
6.
我的聲明像一顆深水炸彈。
整個網絡都沸騰了。
傅雲沉把平板遞給我,上面是鋪天蓋地的新聞。
#傅氏少夫人宣布與原生家庭斷絕關系#
#豪門恩怨:養母逼走女兒#
那張我撲向樓梯的截圖,被無限放大,像一幅控訴的油畫。
評論區炸開了鍋。大部分人都在罵沈家不是東西。
但很快,另一種聲音出現了。
沈家和林子涵的公關下場了。他們買通了一個知名大V,發了一篇長文。
“知情人士透露,沈小姐從小性格偏激,有長期抑鬱史,此次行爲疑似精神狀態不穩所致,並非網傳的家庭矛盾。”
“所謂的逼迫,不過是她自己摔倒前一秒的幻想。”
緊接着,林子涵接受了一段采訪。
視頻裏,他憔悴不堪,眼底是“情深義重”的痛惜。
“清梧她......她只是病了。我會等她,無論多久。”
蘇月見也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她在醫院打點滴的照片。“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這樣傷害自己,傷害媽媽的心啊。”
真是一出好戲。
顛倒黑白,混淆視聽。
我氣得渾身發抖,傷口都開始隱隱作痛。
傅雲沉抽走我手裏的平板。“別看了。”
“他們怎麼能這麼無恥!”
“因爲他們只有這張嘴了。”
他撥出一個電話。“可以了,放出去。”
半小時後,網絡再次癱瘓。
傅氏集團官方賬號,放出了第二份證據。
一份來自國內最權威檢測機構的報告,紅色的公章醒目刺眼。
報告內容很簡單。
【送檢湯品樣本中,檢測出高濃度米非司酮與米索前列醇,劑量足以導致孕早期女性大出血及流產。】
下面附上了湯品的清晰照片,和我躺在血泊裏的醫院急救照片。
輿論徹底反轉。
之前爲沈家說話的大V,瞬間被憤怒的網友沖垮,刪文道歉。
沈氏集團的股價,開盤即跌停。
林子涵的手機被打爆,他成了全網唾罵的毒夫”。我看着這一切,心裏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快意。
【媽媽,他們急了!】
寶寶幸災樂禍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我聽到沈亦安在打電話,他和林子涵在瘋狂轉移資產,想銷毀他們掏空沈氏集團的證據!】
【那個老妖婆在家裏砸東西,罵你是白眼狼,說早知道你這麼狠,當初就不該把你從孤兒院領回來!】
原來,連我的出身都是一場謊言。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心裏只剩下無盡的寒意。
“傅雲沉,我要他們,一無所有。”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蓋住了我的眼睛。
7.
我在傅雲沉的別墅裏靜養。
身體在恢復,可心裏的那道牆,依舊高高聳立。
傅雲沉對我很好。好到無可挑剔。
但他越是這樣,我越是不安。我怕這一切,都只是契約裏的附加條款。
直到那天下午。
我睡得迷迷糊糊,寶寶的聲音又在腦子裏響起。
【媽媽,別睡了,起來尋寶啦!】
“什麼寶?”我懶懶地問。
【爸爸書房裏,書櫃最下面一層,左邊數第三個箱子,快去!】
我拗不過他,只好披上外套,走進了那間我從未踏足過的書房。
書房很大,一整面牆都是書櫃。
我按照寶寶的指示,找到了那個落了薄灰的木箱。
沒有上鎖。
我打開它。
裏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機密文件。
只有一堆......關於我的舊物。
一張我高中參加數學競賽時被偷偷拍下的側臉照。
照片上的我,正蹙眉思考,陽光打在我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一支我用舊了的鋼筆,筆杆上還有我無意識啃咬出的牙印。
一張我看過的畫展的票根,日期是十年前的某個周六。
我記得那一天,我是一個人去的。
一沓厚厚的草稿紙,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沈清梧。
各種字體,寫滿了每一寸空白。
還有一本......我的日記。
是我高三時,因爲壓力太大,隨手寫了沒幾頁就丟掉的那本。
我以爲它早就被當成廢品賣掉了。
我顫抖着手,翻開日記。
裏面夾着一張小小的紙條,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凌厲又克制。
“你的名字,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兩個字。”
“今天你沒來上學,學校都變得很無聊。”
“畫展很好看,但你比畫好看。”
“不要皺眉了,笨蛋。”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歲月裏,真的有一個人,這樣笨拙又熱烈地,將我放在心上。
一放,就是十年。
我以爲的萬丈深淵,其實是我錯過的,天堂。
【嘿嘿,媽媽,現在信了吧?爸爸他超愛你的!】
我抱着那個箱子,哭得像個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推開。
傅雲沉回來了。
他看到我,和我懷裏的箱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個永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人,第一次,臉上出現了慌亂。
他快步走過來,想要拿走那個箱子,又不敢碰我。
“我......這不是......”他語無倫次,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我抬起淚眼,看着他。“傅雲沉,你這個笨蛋。”
8.
傅雲沉向我坦白了一切。
從高中時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我開始。
到後來看着我愛上林子涵,看着我被沈家利用。
他想插手,卻又怕嚇到我,怕我連最後一絲笑容都消失。
“對不起。”他抱着我,聲音沙啞,“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我搖搖頭,把臉埋在他懷裏。
“現在也不晚。”窗外的陽光正好,我以爲這就是風暴過後的平靜。
可我錯了。
這只是另一場狂歡的開始。
別墅的電視正放着財經新聞。
突然,一則突發報道插了進來。“本台最新消息,沈氏集團總裁沈亦安與林氏集團繼承人林子涵,因涉嫌巨額職務侵占、商業詐騙等多項罪名,已被警方刑事拘留。”
我愣住了,傅雲沉也蹙起了眉。
他還沒動手,是誰?
下一秒,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
蘇月見。
她坐在警局門口,面對着無數記者的長槍短炮,哭得梨花帶雨。
“是我報的警。”
“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毀了沈家,毀了我爸爸一生的心血!”
她對着鏡頭,楚楚可憐。
“我知道,大家一定很看不起我。但是,我也是個受害者。”
她撫上自己的小腹,眼淚流得更凶了。“我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林子涵的。是......是沈亦安的。”
全場譁然。
“他不是我親哥哥,但他用我養父母的安危來威脅我,強迫我......”
“我一直活在恐懼裏,我不敢說,我怕他報復我的家人。”
“直到我姐姐......直到清梧姐出事,我才明白,懦弱和退讓換不來安寧。”
“我今天站出來,不求大家原諒,只求一個公道!”
好一個被逼無奈的白蓮花。
好一個大義滅親的受害者。
她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還順便踩着沈亦安和林子涵的屍骨,爲自己博了一個好名聲。
我看着電視裏她那張虛僞的臉,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是精彩。
比我看過的任何一部豪門大戲都要精彩。
沈家,徹底完了。不是毀在我手裏,而是毀在了他們自己的貪婪和內鬥裏。
【媽媽,快看!】
寶寶的聲音興奮地響起。
【我聽到沈家那個老頭子在電話裏氣得中風了,老妖婆在旁邊尖叫!沈亦安在拘留室裏大喊着要殺了蘇月見那個賤人!】
【林子涵也在罵,說他被蘇月見騙了,說他當初就不該招惹我們家這群瘋子!】
我關掉電視。
外面的世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而我的世界,卻前所未有的安靜。
傅雲沉握住我的手。“都結束了。”
“不,還差最後一步。”
9.
最終審判那天,我去了。
傅雲沉陪着我,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
被告席上,站着我最熟悉的幾個人。
林子涵,沈亦安,還有我的養父母。
不過短短幾周,他們像是老了十幾歲。
林子涵和沈亦安因爲職務侵占、詐騙以及故意傷害未遂等多項重罪,被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
法官宣判的時候,林子涵突然瘋了一樣看向我。“清梧!我愛你啊!都是蘇月見那個賤人害我的!你原諒我!”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養父和養母,因爲參與謀害和包庇,也被判了十年。
養母在聽到判決後,當庭昏了過去。
養父則指着我破口大罵。“沈清梧!你這個白眼狼!我們養了你十八年,你竟然這麼對我們!你不得好死!”
法警把他拖了下去,他的咒罵聲還回蕩在法庭裏。
沈氏集團,在經歷了這一連串的醜聞後,宣告破產清算。
一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家族,就這樣,塵歸塵,土歸土。
至於蘇月見,她因爲有重大立功表現,加上傅雲沉在背後使的一點力,讓她腹中孩子的親子鑑定結果恰好能證明她是被脅迫的。
她逃脫了牢獄之災。
我走出法院,陽光有些刺眼。
傅雲沉爲我撐開一把傘,“你好像不意外。”
“她那種人,怎麼會讓自己坐牢。”我淡淡地說。
“那接下來,你想怎麼處理她?”
“不用我們處理。”我搖搖頭,“你不是已經把她所有的後路都斷了嗎?”
傅雲沉讓人凍結了她所有能動用的資產,又“不小心”把她懷孕的真相和所謂的“被脅迫”的證據,透露給了她新傍上的那個富商。
她被趕了出來,身無分文,名譽盡毀。
一個習慣了錦衣玉食的大小姐,一個只會靠男人和眼淚過活的菟絲花。
把她丟進最泥濘的現實裏,讓她自己去掙扎。這比殺了她,要殘忍得多。
【媽媽,我剛剛聽到蘇月見在街上跟一個大媽搶一個礦泉水瓶,被人打了兩巴掌,頭發都被扯掉了一大把!】
寶寶的聲音傳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挽住了傅雲沉的胳膊。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我抬頭看着他。“傅雲沉,我們回家吧。”
他嗯了一聲,“好,我們回家。”
10.
一年後。
我兒子的周歲宴,在一片陽光明媚的草坪上舉行。
沒有請很多賓客,只有幾個傅雲沉真正的朋友。
小家夥叫傅清時。
傅雲沉的“沉”,我的“清”,時間的“時”。
他剛剛學會走路,正搖搖晃晃地追着一個皮球。
傅雲沉就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護着。
那個曾經籠罩着一身戾氣,讓整個商界都聞風喪膽的男人,此刻,正笨拙又溫柔地哄着他的兒子。
“清時,慢一點,別摔了。”小家夥不理他,一頭扎進他懷裏,咯咯地笑。
傅雲沉把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小臉,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柔軟。
我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我考上了我最想去的美術學院研究生。
傅雲沉把傅氏集團的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職業經理人,花了更多的時間來陪我和孩子。
他會帶我去世界各地看畫展。
會在我畫畫的時候,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
會笨拙地學着給我做飯,結果炸了三次廚房。
我們像所有最平凡的夫妻一樣,過着最安穩的日子。傅雲沉抱着兒子朝我走來。
他回頭看我,陽光落在他身後,爲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們相視一笑,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這一年裏,那個曾經在我腦海裏嘰嘰喳喳的聲音,越來越少出現。
我知道,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我的世界,不再需要預言和警報。
因爲我身邊,已經站着一個能爲我遮擋所有風雨的人。
傅雲沉在我身邊坐下,將我和兒子一起攬進懷裏。
小清時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留下滿臉的口水。
我笑着躲開,抬頭看向碧藍如洗的天空。
真好,斷掉了腐爛的一切,才能擁抱新生。
從此以後,我的每一天,都將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