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微沉,帶着一種叫人心驚的冷感。
他今日已經換下狀元服,身上穿着頗爲華貴的絲綢摻金絲織成的天藍色泛金光長袍。
嘴唇抿直,面無表情睨着她。
他身旁站着的人是陸煜城明面上交好的兄弟,胡家二郎。
他因去過侯府不止一次,所以認得蘇婉寧。
只因爲蘇婉寧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裳,粉紅色少女的衣裙,頭發再不是下人梳的發髻,烏黑長發披散,只頭頂簡單挽了一個發髻,插着木頭的簪子,顯得格外乖巧嬌俏,他一時沒認出來。
“婉寧?”胡二郎喊了一句。
蘇婉寧聽見了,卻當沒聽見,別過頭,腳下甚至快走了兩步,出門沒看黃歷,一下子遇到兩個掃把星。
“蘇婉寧!”胡二郎又喊了一聲,聲音大的旁邊的人都紛紛側目看過來。
蘇婉寧再想當聽不見也不現實,今日得罪了他們,以後還不知道他們怎麼找補回來。
蘇婉寧只能轉了身,走過去,提裙子欠身行了禮:“陸少爺,胡少爺,好巧。”
她已經不再是侯府的奴婢,不需要再對陸煜城叫‘少爺’這樣親昵的稱呼。
胡二郎眼珠子一轉,看向一側沒有出聲的陸煜城:“你今日倒是格外不同哇,我竟然第一眼沒有認出你來。”
胡二郎是個紈絝,父親是正三品的中書令,頗愛丹青,正巧陸煜城的山水畫的好,所以他常去侯府找陸煜城切磋。
他除了愛丹青還愛美人,更愛蘇婉寧這種皮相極佳,面相冷傲的美人。
每次去陸煜城的院子,沒少打量蘇婉寧。
蘇婉寧也知道這紈絝難纏,對着陸煜城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陸少爺,您記得早些回去,不要讓夫人擔心。”
“你既已經出了侯府,就無需再管我的事。”陸煜城聲音清清冷冷,絲毫沒有感情。
她想將他當做擋箭牌,他偏不。
蘇婉寧心中一窒,終究七年主仆,雖知道他的真面目,聽他這樣說,她心中仍舊難受。
“婉寧,你已經不在侯府當差了?”胡二郎眼睛一亮,三並兩步從台階上下來,湊到了蘇婉寧跟前。
蘇婉寧只得硬着頭皮承認。
“既然如此,你不如去我家裏去,我家正巧少個伺候筆墨的丫鬟。”胡二郎早對她垂涎,此刻,就差把想要納她當通房寫在臉上了:“我家沒陸兄的規矩多,你可以自由些。”
“多謝胡少爺抬愛,但我歸家是安心待嫁的,還請胡少爺不要開玩笑了。”
“你要嫁人?”原本淡漠的陸煜城忽然出聲,擰着眉看她,臉色陰沉的嚇人。
“是,已經定好了人家。”蘇婉寧沒有隱瞞。
陸煜城下了台階,站到了蘇婉寧跟前。
他本就長的不錯,長身玉立,此刻又有功名加身,無上榮耀更顯他氣質非凡。
只是,蘇婉寧對他畏懼,他靠近,她便往後小退兩步。
陸煜城看在眼裏,嗤笑:“你匆忙出府原來只是爲了嫁人,你應早些說,我定會爲你送上一份大禮,何必如此,顯得我薄待了你!”
不知是不是蘇婉寧的錯覺,她總覺得陸煜城這話中帶着氣,咬牙切齒的。
蘇婉寧只是將頭低下,不敢應聲,她怕陸煜城如從前那般說發瘋就發瘋。
想到曾經只是因爲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鬟說錯了話,他就讓人跪在冰上直到手腳和冰凍在一起,全都凍爛,一生無法恢復,她心有餘悸。
胡二郎看了陸煜城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圓場道:“陸兄,咱們還去城西賽馬麼?”
陸煜城沒說話,眼睛看着蘇婉寧。
他眼神犀利陰沉,毫不遮掩的侵占。
“不如婉寧你和我們一起去?”胡二郎提議。
蘇婉寧心顫,這胡二郎果然不是個好東西,她都已經是自由身,陸煜城也眼看不會找她麻煩。
他故意提起這茬,顯然是不想讓陸煜城輕鬆放過自己。
“我粗笨不知禮數,就不打擾兩位公子的雅興了。”
陸煜城看着遠處一道清瘦身影朝着這邊走來,笑道:“你不會是在等人吧?”
“婉寧!”隨着男人高興的聲音響起,周生已經走到了蘇婉寧的身邊:“真的是你,我以爲我看錯了。”
男人清瘦,模樣還算周正,他看着婉寧,眼中皆是喜色。
“周大哥。”蘇婉寧看見周生也高興,他來的太是時候,正好給了她借口拒絕兩人。
但她沒忘記陸煜城和胡二郎在身側。
她正色着給周生介紹:“這位就是寧遠侯府的陸公子,這位是中書令的胡公子。”
周生一聽兩人身份如此尊貴,忙禮貌作揖:“在下周生,原來是二位貴公子,恕周某失禮了。”
胡二郎看蘇婉寧的表情就知道了:“這就是你未婚夫君吧?”
將話說的這麼直白,蘇婉寧一時不知道如何接,周生這個憨的只是呵呵笑着,耳朵卻紅了。
陸煜城微眯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一身洗的發硬的灰色長袍,衣領處都有些破了,看着就迂腐的一張臉,雖說不難看,但也是個扔到人堆兒裏找不着的。
真是沒想到蘇婉寧就是這個的眼光。
“真是沒想到,你出了侯府,就是爲了要嫁這樣一個人。”陸煜城毫不客氣張口,說的話有些難聽。
連胡二郎都有些詫異,陸煜城何時如此尖酸刻薄?他可是最會在人前講禮義廉恥的。
“周大哥人很好,他飽讀詩書,十六歲就是秀才,他照顧家中姐妹,贍養老夫老母,閒暇時還會教育孩童識字,鄰裏之間沒有不誇贊他的,我很滿意。”
蘇婉寧回的幹脆,甚至與陸煜城對視。
她心中打鼓,卻不退縮。
陸煜城曾經不拿她當個東西,在他們這些權貴眼裏,下人也就比生畜有用一點,偶爾還不比不上他們懷裏的阿貓阿狗。
陸煜城又是在寧遠侯府那樣扭曲的環境中長大,他是庶子,嫡子在的時候無人在意他的死活,更沒人把他當主子。
他表面裝的滿不在乎,扭頭就會將這些怒氣全都撒在她的身上。
打罵體罰,只是他對她最輕的懲罰......
那時她可以忍受,因爲她是丫鬟,但現在,他休想羞辱她的家人朋友。
許是被蘇婉寧刺激到,也或許佩服她現在的勇氣,陸煜城竟然沒說話。
周生也因爲她的認可和她爲自己出頭而覺得開心。
胡二郎從沒見過陸煜城吃癟的模樣,不由覺得新奇,但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個叫周生的配不上蘇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