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對蘇慕煙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磨損殆盡。
這個女人像一團抓不住的霧，他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每一次試探，都像是卯足了勁的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一團上好的雲錦軟緞上，不僅沒傷到對方分毫，反而把自己震得氣血翻涌。
這種失控感，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了。
必須下一次猛藥。
設一個局，一個足以將她所有僞裝徹底撕碎，讓她再無回旋餘地的死局。
夜色如墨。
靖王府的書房裏，蕭絕將一本用深藍色綢緞包裹的書冊，遞給面前的黑影。
“放進她的臥房，讓她‘不經意’間發現，再做得幹淨些。”
“是。”
黑影接過書冊，沒有多問一句，身形一閃，便融入了夜色。
那人動作極快，如鬼魅般潛入蘇慕煙的臥房，悄無聲息地將書冊塞進了床頭一個不起眼的暗格裏。
做完這一切，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一切都恢復了原樣，才從窗口一躍而出，消失不見。
那本書，名爲《破軍策》。
是大燕開國皇帝親筆撰寫的兵法孤本，論的不是行軍布陣，而是權謀人心。
此書歷來只存放於皇家武庫，唯有皇帝與禁軍統領有資格翻閱。
私藏此書，等同於謀逆。
蘇慕煙回到臥房時，腳步一頓。
空氣中，有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個院子的冷冽氣息。
她走到窗邊，指尖在窗櫺的內側輕輕一抹，沾上了一點新鮮的溼泥，質地與院中幹燥的土壤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房間。
所有物品的位置都沒有變動，但她床頭那個三足瑞獸香爐，其中一只腳被人向左移動了半寸。
這是她每日親手擦拭的東西，其位置早已刻在腦中。
極其細微的差別，卻足以讓她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
這不是內鬼。
府裏的下人沒這個膽子，更沒這個身手。
這是……一次刻意爲之的栽贓。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床頭的暗格上。
她伸出手，緩緩打開。
那本被深藍色綢緞包裹的《破軍策》，靜靜地躺在裏面。
蘇慕煙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她拿起那本書，甚至沒有翻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着綢緞的封面，唇角，卻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蕭絕。
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能用這種方式，對她下如此狠手。
這已經不是試探了。
這是要她的命。
很好。
蘇慕-煙沒有驚慌，更沒有憤怒。
她只是覺得，這場遊戲，終於開始變得有趣了。
她立刻通過暗號，聯系了聽風閣。
她需要知道，這本書，究竟從何而來。
聽風閣的效率，快得驚人。
不到半個時辰，一張寫着詳細信息的紙條，便通過信鴿送了回來。
《破軍策》，確是皇家禁書。
但它，曾是蕭絕母親，那位出身將門的傳奇長公主的遺物。
長公主巾幗不讓須眉，曾在年少時隨軍出征，對兵法謀略有獨到見解。先皇特許她批注此書。
後來長公主逝世，這本帶着她親筆批注的《破軍策》，才被皇帝重新賞賜給了蕭絕。
蘇慕煙看着紙條上的信息，眼底的寒冰，漸漸融化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將自己關在房中，點亮了桌上的燭火。
“小桃，去把我那套最好的狼毫筆和鬆煙墨取來。”
“是，王妃。”
很快，筆墨備齊。
蘇慕煙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了那本《破軍策》。
書頁泛黃，上面除了工整的楷書，果然還有一行行娟秀卻不失風骨的女子筆跡。
那是蕭絕母親的批注。
蘇慕-煙靜靜地看了一夜。
她沒有睡，只是將那些批注的字跡，一筆一劃，深深刻進了腦子裏。
然後，她開始動筆。
她沒有去改動那些已有的批注，而是在書頁的幾處空白處，用一種幾乎能以假亂真的筆跡，緩緩寫下新的字句。
她模仿着一個母親的口吻，時而嚴厲，時而溫柔。
“阿絕，爲將者，心不可不慈，亦不可不狠。過慈則寡斷，過狠則失心。”
“你右肩的舊傷，逢陰雨天可還會痛？切記，不可貪涼。”
“爲娘知你心中有苦，但身在皇家，有許多事，身不由己。望你此生，能得一知心人，護你周全，慰你孤寒。”
她甚至還在書的最後一頁，用極小的字，寫下了一句蕭絕童年時，他母親常對他說的小名。
做完這一切，天已微白。
蘇-慕煙將書冊重新用綢緞包好，放回了暗格。
她看着鏡子裏自己那張略帶疲憊卻眼神清亮的臉，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大戲，該開場了。
第二天午後，蕭絕的親衛統領張桐，帶着一隊護衛，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清暉院。
“奉王爺之命，搜查王妃寢院！”
春桃嚇得臉都白了，張開雙臂擋在門口：“你們幹什麼！沒有王爺手令，誰敢亂闖！”
張桐冷笑一聲，直接將她粗魯地撥到一邊：“滾開！”
蘇慕煙正坐在窗邊看書，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受驚。
“張統領，王爺這是何意？”
張桐皮笑肉不笑：“王妃娘娘，得罪了。有人密告王妃私藏禁物，意圖不軌，王爺命我等前來查證！”
他一揮手，護衛們如狼似虎地沖進臥房，開始大肆翻找。
很快，那本《破軍策》，就被“搜”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張桐面前。
張桐打開一看，臉色瞬間大變，厲聲喝道：“王妃！你私藏皇家禁書，意圖謀反！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可說！”
蘇慕煙的臉上血色盡褪，身體微微發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我……我不知道……這不是我的東西！”
她的表演，無懈可擊。
蕭絕的書房裏。
張桐將那本《破軍策》呈上，並將蘇慕煙的反應一字不差地復述了一遍。
“王爺，那王妃嚇得不輕，嘴裏一直喊冤，屬下看，她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蕭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接過那本書，隨手翻開，準備借此發難，徹底敲碎那個女人的所有僞裝。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卻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熟悉的，鐫刻在他記憶最深處的筆跡……
是母親的字。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下去，呼吸越來越急促，捏着書頁的指尖開始發顫。
那些新增的批注，字字句句，都像是母親還活着，就站在他面前，用那溫柔又無奈的語氣，對他諄諄教誨。
“阿絕……”
“你右肩的舊傷……”
當他看到最後一頁，那個只有母親才會喚的小名時，他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酸澀、悔恨、還有無盡的思念，如決堤的洪水般涌上心頭，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冷靜與防備。
“啪！”
他猛地合上書，抬起頭，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張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風暴。
張桐被他看得心底發毛，以爲王爺是要下令處置王妃，正要開口。
卻聽見蕭絕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
“滾！”
張桐一個哆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到了門外還心有餘悸，王爺這是怎麼了？
整個書房，只剩下蕭絕一人。
他看着手中的《破軍策》，想起剛才蘇慕煙那副驚慌失措、茫然無辜的模樣，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混雜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愫，瞬間將他淹沒。
他錯了。
錯得離譜。
這本兵書，根本不是她私藏的，而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不知爲何會出現在她的房裏。
而他，竟然用母親的遺物，去構陷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他甚至荒唐地想，蘇慕煙的出現，難道是母親在天之靈不忍看他孤苦，特意爲他安排的緣分？
這一次反擊，蘇慕煙贏得幹脆利落。
她不僅化解了死局，更是在蕭絕銅牆鐵壁般的心上，鑿開了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