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航沙啞的聲音，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更加深沉的恐懼。
談？
還怎麼談？
在見證了那神罰般的一劍之後，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之前還自視甚高的林清晏在內，都深刻地明白了一個事實：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與對方平等對話的資格。
所謂的鑑寶會，所謂的交易，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癱在地上的趙天宇渾身劇烈地顫抖着，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引以爲傲的財富、地位、人脈，在那種超凡入聖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王權更是將頭深深地埋下，連看姜子航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生怕對方一個不悅，自己也會像那個黑袍人一樣，化作飛灰，連輪回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最終，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還是林清晏。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驚駭，那張蒼白的俏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尊敬。她對着姜子航，緩緩地、鄭重地躬身一禮，姿態放到了最低。
“前輩……不，姜少。”她艱難地斟酌着詞句，“此物本就是爲姜少準備的。您……您隨時可以取走。”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甚至不敢再稱呼對方爲“姜少爺”，而是直接用了“您”。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軀殼裏，或許就住着一位遊戲人間的絕世大能。
姜子航看着她這副恭敬至極的模樣，心中暗爽，表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他沒有立刻去拿那株玉髓草，而是緩緩走到沙發前，重新坐了下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林清晏和王權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走？他還不滿意？
姜子航將雙腿交疊，身體慵懶地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着林清晏，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一株草，就想換我身上的東西？”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你們的算盤，打得未免也太精了些。”
林清晏的心猛地一沉，連忙解釋道：“不敢！我們絕無此意！這株玉髓草，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是……是賠罪！爲我們之前的冒昧試探而賠罪！”
她此刻反應極快，立刻將“交易”的概念，偷換成了“賠罪”。
“賠罪？”姜子航玩味地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着沙發的扶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林清晏和王權的心髒上。
“你們的試探，引出了一個不長眼的蒼蠅，擾了我的雅興。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他指的，自然是那個已經化作飛灰的黑袍人。
林清晏臉色愈發蒼白。她知道，對方這是在追究責任了。這件事因她而起，若對方真要遷怒，她和權叔今日恐怕都難逃一死。
她咬了咬牙，再次躬身，語氣無比誠懇：“此事確實是因我們而起。我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只求姜少能夠息怒。除了這株玉髓草，我們還願意奉上我們所知的一切情報，作爲補償。”
“情報？”姜子航的眉毛微微一挑。
這正是老祖宗最想要的東西。
他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們能有什麼值得我感興趣的情報？”
林清晏見他似乎有了一絲興趣，心中稍定，連忙說道：“比如，剛才那個黑袍人的來歷。又比如，當今天下，除了我們之外，還隱藏着哪些修行勢力。再比如……關於這個世界靈氣變化的些許秘聞。”
她拋出的每一個信息，都足以在修行界引起軒然大波。她相信，只要對方真的是修行中人，就絕對不可能對這些不感興趣。
姜子航心中巨震，但他牢記着自己的角色，臉上依舊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灘屬於趙天宇的污穢之物，皺了皺眉，對林清晏說道：“這裏太髒了，味道也不好聞。我不想在這裏談。”
林清晏立刻會意，恭敬地說道：“是我們的疏忽。姜少，請您移步。這雲頂山莊之內，有專門的靜室，絕對清淨。”
“嗯。”姜子航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那個盛放着玉髓草的托盤前，看都沒看一眼那株神藥，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對林清晏問道：“對了，剛才那個突然動手的白癡老頭，是什麼人？”
林清晏連忙回答：“他叫陳玄，是省城武道協會的會長，一位化境宗師。是我們請來……配合演戲的，沒想到他竟會臨時起意，心生貪念。”
“武道協會？宗師？”姜子航嗤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一群螻蟻，也敢妄稱宗師？真是聒噪。”
說着，他才仿佛恩賜一般，隨手將那株玉髓草從托盤中拿起。那株能讓無數修行者瘋狂的靈藥，在他手中，就如同路邊隨手采摘的一根野草。
他將玉髓草隨意地揣進西裝內袋，然後便在林清晏和王權的躬身引領下，向着偏廳外走去。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癱在地上的趙天宇，和那具早已冰冷的宗師屍體一眼。仿佛這兩個在世俗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在他眼中，與地上的塵埃無異。
當他們三人離開後，偏廳內壓抑的氣氛才稍稍鬆懈。幾個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保鏢，這才敢沖進來，手忙腳亂地處理着現場。
……
雲頂山莊頂層，一間雅致的茶室內。
茶室采用古樸的宋代風格裝修，窗外便是璀璨的江城夜景，星河與燈海交相輝映。
姜子航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林清晏則親自爲他烹茶，動作小心翼翼，如同一個侍女。王權則垂手侍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套繁復而優雅的茶道程序走完，林清晏將一杯散發着清幽蘭香的茶水，恭敬地遞到姜子航面前。
“說吧。”姜子航沒有碰那杯茶，只是淡淡地開口。
林清晏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開口說道：“姜少，關於剛才那個黑袍人，我們對他的了解也十分有限。我們只知道，他隸屬於一個名爲‘幽魂殿’的邪修組織。這個組織行事詭秘，手段殘忍，專門獵殺修行者和身懷異寶之人，用以祭煉他們的邪功。”
“幽魂殿？”姜子航默念着這個名字。
“是的。他們的功法極爲陰毒，能夠污人法寶，蝕人神魂，非常難纏。據我們所知，幽魂殿的勢力範圍並不在江城，他這次會出現在這裏，很可能就是被您胸前的那件……神物所吸引。”林清晏小心翼翼地說道。
姜子航心中了然，看來老祖宗的“釣魚”計劃，不僅釣出了林清晏這條魚，還意外釣出了一條隱藏在深水中的毒蛇。
“就這些？”姜子航的語氣有些不滿。
林清晏連忙繼續說道：“關於您想知道的其他修行勢力，據我們組織‘歸墟’的記載，當今天下，明面上的修行傳承幾乎斷絕。但暗地裏，依舊有一些從上古時代殘存下來的勢力，以家族或宗門的形式隱世不出。比如北方的長白山高家，西蜀的青城劍派，以及……盤踞在京城的幾個古老世家。”
“歸墟？”姜子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林清晏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坦然道：“是的，我們便是‘歸墟’的成員。歸墟並非宗門，而是一個由數個隱世家族和宗門共同組成的聯盟，旨在應對……末法時代的天地異變，並尋找讓修行之路延續下去的方法。”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透露了組織的名字和部分目的，又巧妙地隱藏了核心的秘密。
姜子航沒有追問，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靠逼問就能得到的。他只是換了個問題：“你說的天地異變，又是指什麼？”
這一次，林清晏的臉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具體的真相，只有組織長老會的核心成員才知曉。我只知道，大概在萬年之前，這方天地曾發生過一場席卷全球的浩劫，導致靈氣枯竭，大道崩壞，無數驚才絕豔的修行大能在那場浩劫中隕落，傳承也因此斷絕。我們稱之爲……‘神隕時代’。”
神隕時代！
姜子航的心髒猛地一跳。
萬年之前？那不正是老祖宗沉睡的時間點嗎？
難道老祖宗的沉睡，就和這場所謂的“神隕浩劫”有關？
一個驚天的秘密，似乎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他強行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臉上依舊保持着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知道，自己今天得到的訊息，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着腳下的萬家燈火。
“今天，就到這裏吧。”他淡淡地說道，“把你知道的關於‘幽魂殿’和那些隱世宗門的所有資料，整理一份，明天送到姜家。記住，我要最詳細的。”
“是！我們一定辦到！”林清晏恭敬地應道。
姜子航點了點頭，不再言語，轉身便向門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走出茶室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看在你今天還算識趣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林清晏和王權立刻屏住了呼吸。
“江城，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處理完手頭的事，就盡快離開吧。”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口，只留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在茶室內久久回蕩。
林清晏和王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這不是商量，也不是建議。
這是……驅逐！
以一種絕對霸道的姿態，宣告了對這座城市的主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