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如同喪鍾,在狹小的辦公室裏單調地回響。艾力克江·阿不都熱合曼依舊保持着接聽電話的姿勢,僵立在辦公桌前。聽筒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塑料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窗外,陸家嘴的霓虹仿佛被瞬間潑上了一層粘稠的墨汁,那代表財富與權力的冰冷光芒,扭曲、蠕動,最終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海洋。二十億!馬國梁那宣判般的話語——“二十億資金已到位,讓你顆粒無收”——像淬毒的冰錐,反復鑿擊着他的耳膜和神經。
手機屏幕還在瘋狂閃爍,紅色的【突發快訊】、【重磅】標題如同噴濺的鮮血,觸目驚心。每一個驚嘆號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剛剛燃起的、抵押牧場換取一線生機的希望火苗上。二十億!對於掌控西北水果命脈的馬國梁而言,這是足以在哈密瓜這個相對小衆的市場裏掀起滔天巨浪、碾碎一切萌芽的資本洪流!
辦公室冰冷的空氣凝固了。新刷牆漆的刺鼻氣味和紙張油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此刻聞起來卻像家鄉瓜窖裏那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血液仿佛瞬間被凍結,四肢麻木僵硬。
完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抵押牧場的孤注一擲,在對方二十億的絕對力量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自不量力。父親那沉重絕望的嘆息聲,母親無聲的淚水,庫爾班大叔空洞的眼神,焚燒坑裏跳躍的黑紅色火焰……所有被壓抑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將他淹沒。他仿佛看到那片祖輩傳承、寄托着父母全部生命和信仰的戈壁牧場,正在冰冷的銀行催收函和法律文書下,被無情地分割、拍賣,最終落入陌生人之手。而他,艾力克江·阿不都熱合曼,將成爲家族的罪人,家鄉的恥辱!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踉蹌一步,手肘重重撞在冰涼的辦公桌邊緣,尖銳的疼痛讓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也暫時驅散了那滅頂的窒息感。
“不!”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深處嘶吼,帶着絕望邊緣的、困獸般的瘋狂,“不能就這樣認輸!”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電腦屏幕上那份《“天山金蜜”哈密瓜期貨與現貨結合供應鏈金融方案》。方案標題在屏幕幽幽的藍光下,依舊固執地閃爍着。這不是一份文件!這是他用三年金融市場的搏殺、用家鄉腐爛的絕望、用父母一生的血汗澆灌出的唯一武器!是博爾塔拉瓜農唯一的生路!
恐懼和絕望如同沸騰的岩漿,在胸腔裏翻滾、灼燒,但在這極致的灼痛中,一股更加暴烈、更加原始的憤怒和狠厲,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徹底點燃!馬國梁!二十億!想要碾碎我?想要讓我的家鄉再次陷入腐爛的深淵?
那就來吧!
艾力克江猛地將座機聽筒摔回機座,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孤狼,撲到電腦前。手指因爲過度用力而關節泛白,近乎粗暴地敲擊着鍵盤,調出所有關於國梁集團、“絲路豐源”基金、馬國梁本人以及哈密瓜現貨市場動態的實時數據和歷史分析報告。屏幕的光映照着他扭曲而猙獰的面容,那雙深陷的眼窩裏,燃燒的不再是火焰,而是近乎毀滅的、玉石俱焚的瘋狂光芒!
“二十億……好大的手筆!”他盯着屏幕上國梁集團發布的新聞稿截圖,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重點布局核心農產品期貨品種’?‘引發新一輪水果風暴’?”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馬國梁,你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什麼核心品種!你的目標,就是我!是博爾塔拉那點剛冒頭的希望!”
他強迫自己從狂暴的憤怒中抽離一絲理智。憤怒只會沖垮堤壩,冷靜才能找到裂縫。他深吸幾口混雜着油漆味的冰冷空氣,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過去幾年哈密瓜主產區的詳細氣象數據、種植面積統計、歷年價格波動曲線,以及最重要的——國梁集團及其關聯企業在新疆、甘肅等哈密瓜主產區所控制的冷庫容量、收購網點分布圖。
屏幕上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復雜的圖表和數字在艾力克江眼中瘋狂跳躍、重組、分析。他像一個在槍林彈雨中匍匐前行的戰士,在二十億資本構築的銅牆鐵壁上,用盡畢生所學,尋找那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縫隙。
時間在死寂的辦公室裏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閃爍,將艾力克江伏案的身影在空蕩的牆壁上拉長、扭曲。額頭的汗水順着鬢角滑落,滴在鍵盤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的世界裏只剩下屏幕的光和數據構築的戰場。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幾張衛星雲圖疊加氣象災害預警的圖層上!那是關於新疆北部,包括博爾塔拉在內,未來一周可能出現一次罕見強寒潮的預警分析!預報精度不高,但趨勢明顯!
寒潮!哈密瓜在采摘後對溫度極其敏感,尤其是儲運環節!一旦遭遇劇烈降溫,冷庫管理稍有不慎,或者冷鏈運輸出現延遲,整批瓜都可能凍傷、腐爛!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反擊計劃雛形,如同閃電般劈開絕望的陰霾,在他被憤怒和計算填滿的腦海中驟然成型!冰冷!是的,馬國梁要用資本的寒冬凍死他!那他,就用這來自大自然的、真正的寒冬,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手機鈴聲再次尖銳地響起!是父親的號碼!
艾力克江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從懸崖邊緣被拉了回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剛剛成型的、充滿風險的計劃,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爸……” 他的聲音帶着激戰後的沙啞和難以掩飾的疲憊。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戈壁夜風穿過電話線的嗚咽聲,沉重得如同嗚咽。終於,父親阿不都熱合曼的聲音傳來,那聲音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嘶啞、幹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盤下艱難碾出,帶着被徹底碾碎的自尊和無盡的沉重:
“……艾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