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的模擬警報尖銳如刀，紅光潑灑在陸離浸透汗水的作戰服上。他剛完成第三十七次“認知污染抗壓測試”——密閉艙內循環播放母親異變時的縫合線低語，而他的任務是保持心率平穩超過十分鍾。艙門滑開時，他踉蹌扶牆，耳中殘留的針線穿刺聲與眼前真實的金屬牆壁重疊，仿佛世界本身布滿裂痕1。
“抗性評級A，污染殘留度0.3%。”教官鍾衡的電子平板閃爍綠光，聲音卻無波瀾，“但你的生理數據像剛被卡車碾過。記住，抵抗污染不是靠意志硬撐，而是找到‘認知錨點’——比如你口袋裏那枚紐扣。”
陸離下意識攥緊口袋。母親異變前扯落的紐扣邊緣銳利，刺痛掌心帶來一絲清明。錨點？他想起昨夜檔案室瞥見的詞：“人類用謊言錨定現實” 7。
警報驟變！長鳴轉爲斷續蜂鳴。
【緊急任務】污染事件“黑雨衣”爆發
地點：下城區鏽河棚戶區
污染源描述：具象化“群體性善意”，傳播途徑爲液態降水
簡報屏幕閃過畫面：傾盆黑雨中，穿破舊雨衣的流浪漢們跪地捧接雨水，皮膚隨吞咽鼓起蠕動水泡。而撐傘的路人一旦被雨滴濺到，立刻脫傘加入跪拜行列，臉上浮現殉道者般的狂喜3。
“鏽河區有三萬常住人口，淨界決策層命令：污染擴散前物理隔絕整個區塊。”鍾衡拋來一件密封雨衣，槍械保險栓在陰影中泛冷光，“你的首戰任務是——協助封鎖隊清除‘異常焦點’。”
——
鏽河區彌漫着鐵鏽與腐爛蔬果的酸臭。黑雨砸在陸離的防護面罩上，蜿蜒如淚。封鎖線外，裝甲車炮口對準棚屋，擴音器循環播放：“極端氣象預警，居民立即閉窗！” 而窗內擠滿驚恐的臉，他們看不見雨中的異象，只當是軍隊鎮壓暴動9。
“焦點是那個穿紅雨衣的女孩。”耳麥傳來情報員語速飛快，“她叫小滿，九歲。鏽河孤兒院的‘愛心明星’，上周被拍到在雨裏給流浪漢送面包——照片上了《都市晚報》。”
陸離瞳孔收縮。前方街角，一個瘦小身影站在廢棄公車站頂棚下，紅色雨衣鮮亮刺目。她腳下匍匐着幾十個流浪漢，脖頸伸長如待哺雛鳥，張嘴接吮從她衣角滴落的黑水。每滴一次，人群便發出滿足的喟嘆。
“善意被扭曲了。”陸離嘶聲道，“她只是想幫人……”
“當‘幫助’成爲強迫症，就是最甜的毒藥。”鍾衡的槍口無聲抬起，“她渴望被感謝的執念引來了虛妄之痕。現在她制造的‘感恩之雨’正在同化整個街區——包括那些躲在家裏的普通人。”
仿佛印證他的話，一扇鐵窗突然推開！主婦伸手想關晾衣架，黑雨沾手的瞬間，她眼神渙散，微笑着翻出窗口，摔進跪拜的人群5。
——
“小滿！”陸離沖過雨幕。女孩聞聲轉頭，雨帽下的小臉慘白浮腫，嘴角卻咧到耳根：“大哥哥，你也餓嗎？喝了就不疼哦……” 她撩起雨衣下擺，黑色黏液從腹部縫合線滲出——那裏竟縫着一個缺口的陶碗，碗沿刻字：“好孩子” 8。
流浪漢們野獸般撲來！陸離閃避揮出的匕首，刀刃擦過防護服濺起火花。他舉槍瞄準小滿腹部的碗，扳機卻重如千鈞。
“清除焦點”……就是殺了她？
“猶豫會害死所有人。”鍾衡的子彈已呼嘯而至！
“砰！”
碗沿崩裂一道豁口。小滿尖嘯後退，黑雨霎時狂暴！更多居民撞門涌上街道，瞳孔漆黑流淌。
陸離撲倒小滿滾進報亭。玻璃爆碎中，他扯出口袋紐扣按進她掌心：“抓緊！這是‘媽媽的味道’！”
女孩陡然僵住。縫合線下的陶碗震顫，黑液滲出速度減緩。她盯着紐扣，腫脹眼皮艱難眨動：“…媽媽？”
一道細微裂痕在陸離視野中閃現——不是空間的崩壞，而是小滿頭頂空氣漣漪般蕩開，浮現無數交疊影像：孤兒院表彰牆她的笑臉照片、記者塞來的麥克風、修女說“好孩子要幫助更多人”……裂縫深處，黏稠黑暗正將影像拖入10。
“是認知回廊！她的執念在具象化！”陸離嘶吼，“給我三十秒！”
他扯下雨衣罩住兩人，用身體擋住飛濺黑雨。針線穿刺的幻聽再度襲來，但這次他主動沉入——
黑暗中浮現母親異變前的臉。
“阿離，紐扣…縫牢些…”
幻境與現實重疊！陸離咬破舌尖，血滴上紐扣。他以指爲針，蘸血在女孩掌心急速勾畫——非文字非符咒，而是孤兒院表彰牆的簡筆畫！
“這才是你的‘碗’。”他抵住小滿額頭，“裝真正的感謝，不是毒藥！”
陶碗“咔嚓”碎裂！黑雨驟停，跪地人群爛泥般癱倒。空中裂痕彌合前，陸離清晰看見黑暗裏浮出一枚猩紅標籤，與檔案室所見同款：
污染源：小滿（已收容）
關聯錨點：陸離（污染度+7%）
——
歸途裝甲車內，鍾衡擦拭槍管：“你違規了。紐扣是重要污染載體，不該接觸異常體。”
陸離凝視窗外。雨後廢墟間，幸存者正拖出昏迷親人，哭聲撕破寂靜。
“如果淨界的‘清除’只是殺人，”他指縫滲出掌心掐出的血，“那我們和怪物有什麼區別？”
鍾衡沉默良久，突然按下控制板。車廂屏幕亮起機密檔案：
項目編號：虛妄之痕-002
代號：母親針線
收容記錄：[數據刪除]
備注：縫合線樣本與“黑雨衣”陶碗材質光譜一致
“區別在於——”鍾衡關掉屏幕，眼中第一次露出疲憊，“我們知道自己是怪物。”
車駛過街角，晚報電子屏滾動標題：
“鏽河區突發燃氣爆炸！慈善組織呼籲捐助孤兒院幸存者”
小滿的照片在“遇難名單”欄微笑，鮮紅雨衣刺眼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