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長老林天佑的葬禮,在一派肅殺與壓抑中草草收場。

沒有哀樂,沒有冗長的悼詞。家族高層定下的“練功走火,靈力反噬”的結論,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堵住了所有質疑的嘴巴。但沉默之下,驚懼與猜疑的暗流,卻在林家內部悄然涌動。往日因九品道宮帶來的狂熱,被這突如其來的、透着詭異的死亡徹底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人人自危的冰冷。

林楓身着素服,立於送葬隊伍中,面容沉靜,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邃。七長老那“安詳”笑容下生機盡散的軀殼,與幻夢中被無形絲線抽幹的巨人影像,在他腦中不斷回放,相互印證,將最後一絲僥幸也碾得粉碎。

“警告已經收到……接下來,必須找到證據,找到出路。” 林楓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目光掃過前方葉傾仙那架懸浮的、靜默的玉輦,心中一片冰寒。

葬禮結束後,林楓沒有返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徑直找到了傳功長老林鎮嶽。這位對家族忠心耿耿,一生信奉勤能補拙,對仙族抱有樸素敬意的築基巔峰修士,是驗證他猜測的最佳人選。

“鎮嶽長老,晚輩有一事請教,心中實在難安。” 林楓神色凝重,帶着恰到好處的憂慮,“七長老之事,令人痛心。晚輩雖蒙仙使賜下靈液,修爲略有精進,但想起七長老亦是築基後期,卻……唉,晚輩擔心自己根基尚淺,對‘道種’更是了解不多,若倉促種下,恐步後塵。聽聞長老與道種契合極高,不知能否讓晚輩近距離感受一番,以解心中惑懼,堅定道心?”

他言辭懇切,理由更是抬出了七長老的“前車之鑑”,由不得林鎮嶽拒絕。

林鎮嶽看着眼前這位家族希望,見他臉上確有關切與不安,不似作僞,心中那點因被打擾而產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他嘆了口氣,道:“楓少爺有此顧慮,也是人之常情。也罷,老夫便讓你親身感受一番,何爲天道眷顧,你自會明白,仙緣浩蕩,非是險途。”

兩人來到傳功堂後的靜室。林鎮嶽盤膝坐下,神色肅穆:“楓少爺,看好了,此乃我輩修士溝通天地、汲取仙力的根本!”

他手捏法訣,周身靈力開始澎湃運轉,氣息節節攀升。頭頂之上,一座凝實的、散發着五重青色光暈的道宮虛影緩緩浮現,雖不及林楓的九品道宮恢弘,卻也氣象儼然,靈力充盈。

林楓屏息凝神,不再僅僅依靠肉眼觀察。他嚐試着將心神沉入那片因連續的血色幻夢而變得有些不同的意識深處,努力去捕捉那一絲能窺見“真實”的奇異感應。他回憶着幻夢中那悲愴聲音帶來的悸動,回憶着“看”到規則磨盤時的視角。

起初,一切正常,只有林鎮嶽強大的靈力威壓和道宮散發的輝光。

但就在林鎮嶽的道宮虛影與冥冥中某種存在產生更深層次共鳴,其靈力運轉達到某個峰值的刹那——

一種奇異的、仿佛剝離了表象的“視角”,再次於林楓的意識中艱難地打開!

並非眼睛所見,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心靈的“映照”。他“看”到,在林鎮嶽那看似穩固強大的五品道宮最核心處,一枚青玉般的“道種”正如同活物心髒般微微搏動。而無數比發絲還要纖細千萬倍、近乎虛無的“規則之線”,正從這道種深處延伸而出,穿透虛空,連接向不可知、不可測的遠方。

更讓他心神俱震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林鎮嶽的生命本源與道宮精華,正沿着這些無形的“線”,被一種緩慢而恒定、不容抗拒的力量,一絲絲地“泵送”出去!這種抽取無聲無息,潤物無聲,林鎮嶽本人渾然不覺,臉上甚至帶着一種與天道親近的滿足與紅暈。

這景象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林楓便感到腦海一陣針扎般的刺痛,那奇異的“視角”瞬間關閉,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那一瞬間所“見”,已如同九天雷霆,在他心中炸響!冰冷、殘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

“如何,楓少爺?可曾感受到道種與天道相連的玄妙?是否覺得靈力運轉都順暢了幾分?”林鎮嶽收功,道宮虛影散去,他臉上帶着暢快之色,看向林楓。在他感知中,與天道溝通一次,自身修爲似乎都有微不可查的精進。

林楓強行壓下幾乎要沖破喉嚨的驚呼與怒吼,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混合着“震撼”與“後怕”的表情,聲音幹澀:“看……看到了……果然……玄妙非常……多謝長老,晚輩……晚輩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他幾乎是踉蹌着離開了傳功堂,後背已被冷汗浸溼。那無形的竊取,那被當做“餌料”而不自知的滿足……這所謂的仙緣,何其惡毒!

他直接找到了父親林戰天,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決,甚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厲色:“父親,孩兒請求推遲‘種道’儀式!”

林戰天眉頭緊鎖,面露不悅與疲憊:“楓兒!你怎麼又提此事!仙使已應允賜下道種,此乃……”

“父親!”林楓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壓抑,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孩兒方才請教了鎮嶽長老,親身感受了道種之力!確實……玄妙。但也正因如此,孩兒才更覺害怕!七長老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孩兒九品道宮力量遠超尋常,與道種連接時引動的天道之力必然更爲浩大!若自身根基有絲毫瑕疵,後果不堪設想!孩兒並非畏縮,實不願我林家希望,毀於一旦!請父親再給孩兒一月時間,孩兒必當竭盡全力,將狀態調整至完美!”

他的話半真半假,既點出了道種的“力量”(那竊取的本源連接),又強調了風險,更抬出了林家的未來。林戰天看着兒子蒼白而堅定的臉色,想起林天佑的死狀,再想到林楓那關乎家族興衰的九品道宮,心中一亂,終究化作一聲無力長嘆:“你……唉!爲父再去說項!但這是最後一次!仙使……仙使的耐心,真的不多了!”

當林戰天硬着頭皮,再次向玉輦中的葉傾仙轉達林楓的請求時,回應他的,是比上一次更久的、幾乎讓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如同萬載玄冰,凍結了空氣,也凍結了林戰天的心。

良久,簾幕後才傳來那清冷得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只有一個字:

“可。”

聲音落下,一股無形的寒意瞬間彌漫開來,讓林戰天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壓力,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降臨。

當夜,月黑風高,萬籟俱寂。

林楓換上一身深色衣物,如同融化的陰影,悄然來到了家族後山那棟被歲月遺忘的廢棄藏經閣。

閣樓在夜風中矗立,發出吱呀的輕響,仿佛垂暮老人的呻吟。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着塵埃、黴爛紙頁和陳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

閣內昏暗,僅有的幾顆月光石散發着慘淡微弱的光。書架林立,上面堆滿了落滿厚厚灰塵的竹簡、獸皮卷和殘破玉簡,大多記載着無關緊要的雜聞野史、早已失傳的低階功法殘篇,或是根本無法辨識內容的古物。

懷中的月牙玉佩,傳來清晰而持續的溫熱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帶領他走向最深處那個最爲破舊、幾乎要散架的書架。

就在他經過門口角落時,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那裏一張躺椅上,蜷縮着一個幹瘦的黑影,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守閣人,林隕。 一個仿佛自時光開端便沉睡於此的老人,無人知其來歷,無人關心其存在。

林楓屏住呼吸,腳步輕若鴻毛,悄無聲息地繞開,來到那個書架前。他深吸一口帶着黴味的空氣,雙手抵住書架兩側,用力將其緩緩移開。木質結構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而沉悶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讓他心頭一緊。

書架後方,是斑駁的牆壁,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縫。

循着玉佩越來越強烈的溫熱指引,林楓伸出手,指尖在一條不起眼的、被蛛網覆蓋的裂縫深處探索,終於觸碰到了一抹冰涼的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塵埃,將其摳了出來。

那是一枚約莫三寸長、兩指寬的黑色玉簡。通體黝黑,沒有任何光澤,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神識探查上去,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就是它!”林楓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期盼。

他嚐試將自身精純的靈力注入,玉簡毫無反應。又嚐試以神識溝通,依舊泥牛入海。

“方法不對……”林楓蹙眉,心中焦急。時間緊迫,若無法獲得這可能是唯一希望的傳承,明日種道便是死路一條。

他回想起那血色幻夢中的無盡悲愴與不屈,回想起窺見道種真相時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逆意與憤怒。這玉簡既然藏得如此隱秘,且無法用常規方式開啓,必然需要非同尋常之法。

“尋常修士,皆順天應人,吸納靈氣。而我既已窺見‘天道’不仁,欲行逆天之事,豈能再循常理?”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此物氣息死寂,與靈氣格格不入,或許……需以血爲引,以魂爲契,方能觸動?”

念及於此,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不再猶豫,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蘊含着九品道宮本源氣息的殷紅血珠,滴落在黑色玉簡之上。

嗡——!

異變陡生!

血珠瞬間被玉簡吸收,下一刻,玉簡驟然烏光大盛!那光芒並不刺眼,卻深邃得仿佛連人的靈魂都要被吸攝進去!它化作一道凝實的黑色流光,根本不容林楓有任何反應,便直接沒入他的眉心識海!

“轟!”

林楓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宇宙初開般的巨響炸裂!龐雜、古老、充斥着逆亂、終結與不屈意志的信息洪流,蠻橫地涌入他的意識!

首先烙印下來的,是十一個仿佛由無數世界墓碑壘砌而成的亙古大字,帶着蒼涼無盡的逆意:

“葬天,葬地,葬萬道,唯我不葬!”

這,便是總綱!

緊接着,是第一境“葬胎境”的完整修煉法門——如何感應並引動天地間至陰至煞、充滿死寂與毀滅的“葬土之力”,如何以自身爲墓穴,埋葬舊有的道基與認知,孕育出獨屬於自身、不受任何外道束縛的“葬胎”……

這完全悖逆了當今主流的修行體系!不納靈氣,反引煞力?葬送己身,以求新生?這簡直是匪夷所思,聞所未聞的瘋狂之路!

然而,那法門中蘊含的超越一切、自成輪回的霸道意境,卻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林楓血液中所有的不屈與反抗意志!這是一條遍布荊棘、九死一生的絕路,但更是一條……真正可能斬斷枷鎖、逆天改命的唯一生路!

他站在原地,閉目消化了許久,才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雖然帶着接受龐大信息後的深深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撥雲見日、找到方向的決然與冷冽。

他看向手中,那枚黑色玉簡已然消失無蹤,仿佛完成了使命,徹底融入了他的傳承。而他腦海中的《葬經》,卻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清晰閃耀。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片改變他命運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經過門口時,那個一直酣睡的守閣人林隕,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他依舊蜷在躺椅裏,渾濁的雙眼半眯着,仿佛無意地掃過林楓,又看了看那被移動過的書架方向,用沙啞得如同破鑼般的聲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挖墳……也得先有把好鏟子啊……小子,路……還長着呢……”

林楓身形猛地一僵,豁然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林隕。

卻見老人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腦袋一歪,鼾聲再起,仿佛剛才只是一句無人聽清的夢囈。

林楓心中波瀾驟起。這守閣人……他絕對知道什麼!他話中的“挖墳”、“鏟子”,分明意有所指!他是在提醒自己,《葬經》就是“鏟子”,而前路艱難?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與這藏經閣一樣古老、神秘的老人,沒有出聲詢問,只是將這份驚疑與警惕,連同那冰冷的決絕,一同牢牢刻在心底。隨後,他身形一閃,迅速融入了外面的沉沉夜色之中。

此刻,他的手中雖空無一物,但腦海中已握緊了名爲《葬經》的逆天利器,心中也點亮了名爲“反抗”的、微弱卻再也無法被熄滅的火焰。前路依舊漆黑一片,危機四伏,但他知道,自己已踏上征途,無法回頭,亦不願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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