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系統維護項目出的這個簍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一段早已被遺忘在歲月塵埃裏的陳舊校驗代碼,在一次例行的數據同步中被意外觸發,像一顆生鏽的齒輪卡入了精密運行的現代機器,導致一小部分歷史訂單信息的顯示出現了混亂。金額錯位,日期顛倒。技術難度不高,甚至有些低級,但排查起因卻像是要在龐大的迷宮裏尋找一枚特定的、生了鏽的針。
B組一整天都彌漫着一種焦頭爛額的低壓氣氛。電話鈴聲、急促的鍵盤敲擊聲、程序員們壓低聲音的討論和偶爾壓抑不住的煩躁嘆息交織在一起。陳經理額頭上沁着油光,來回踱步,聲音都吼得有些沙啞。
林薇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冷靜地觀察着這一切。她沒有介入,這是B組職責範圍內的事,她需要看看他們的危機處理能力,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看看“他”的反應。
臨近下班時分,外面的騷動似乎暫時平息了一些。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
門開了。沈聿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份不算薄的打印文件。他穿着那身合體的實習生襯衫,袖子一絲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經過一天忙碌後的疲憊與認真。
“林總監,”他走進來,聲音平穩,帶着屬於技術人員的客觀口吻,“關於上午的數據錯亂事件,這是初步的排查分析報告和修復建議方案。”
他將文件放在她寬大的辦公桌上。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封面格式標準,標題清晰。
她翻開。
報告寫得極其漂亮。邏輯嚴密,條理清晰。從問題現象描述,到可能原因的多維度分析,再到逐一排查的驗證過程,最後是幾種可行的解決方案及其優劣評估、實施風險和周期預估。行文流暢,論證充分,甚至貼心地附上了部分關鍵代碼片段截圖。
完全超出了一個實習生,甚至絕大多數普通工程師的水準。
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可能原因分析”項下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或與近期嚐試導入測試環境的新型數據清洗算法模塊測試包(特征碼片段:XJ7#Alpha_0.82)存在潛在兼容性沖突,該測試包調用的底層權限認證協議與舊系統遺留的Order_Verify_Deprecated模塊存在隱性排異……】
林薇握着報告邊緣的指尖,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那個測試包!
那是她一周前,單獨授意A組那位跟了她多年的心腹高級工程師,秘密放入測試服務器最高權限區的!目的是爲了評估一項她極爲看好、但尚未經公司技術委員會評審的前沿數據清洗技術。權限極高,知情人加上她自己,不超過三個。特征碼更是內部約定俗成的代號!
它應該像一個幽靈,藏在系統的最深處,絕不該被一個“實習生”,在排查一個毫不相幹的低級數據錯誤時“偶然”發現!
他甚至能精準地捕捉到它的特征碼片段,並推測出它與舊系統可能產生的沖突!
這已經不是敏銳了。
這是一種可怕的、近乎預知般的洞察力和技術穿透力!
他絕不僅僅是恒遠集團那個含着金湯匙出生、可以任性妄爲的少爺。
他本身,就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極其危險的存在。
林薇抬起眼,看向站在桌前的沈聿。
他安靜地站着,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坦然,甚至帶着一點等待批示的專注。仿佛剛才遞交的只是一份符合他實習生身份的、盡職盡責的報告,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拋出了一個多麼驚人的發現。
“報告留下,我會詳細看。辛苦了。”林薇合上報告,語氣是上司對下屬最平常的那種,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應該的,希望能幫上忙。”沈聿微微頷首,態度恭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一關上,林薇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
她立刻拿起內部電話,直接撥通了那個心腹工程師的直線號碼。
“你一周前放入測試服務器的數據清洗模塊測試包,所有的路徑、特征碼、接口調用日志,立刻全部列出來,發到我私人加密郵箱。”她的語速又快又急,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現在!立刻!”
十分鍾後,電腦提示加密郵件送達。
林薇點開,快速瀏覽着那串極其復雜隱蔽的路徑和特征碼列表。
然後,她再次翻開沈聿那份報告,找到他提及“特征碼片段”的那一行。
盡管他做了模糊化處理,只截取了中間一段,但那獨特的編碼結構和前綴,與她收到的列表上的信息,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林薇的尾椎骨竄起,蔓延至全身!
他不僅發現了,他是精準地捕捉到了!
這需要多麼恐怖的技術直覺和對系統底層每一個字節的熟悉程度?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大三學生該有的能力!
他到底是誰?他潛伏進來,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真的……僅僅是爲了她嗎?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
……
深夜,十一點。
整棟辦公大樓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只有應急指示燈散發着幽綠的光芒,勾勒出走廊空曠的輪廓。
林薇獨自坐在辦公室裏,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臉。下午的數據錯亂雖然初步修復,但後續的驗證和手頭幾個緊急項目的推進,讓她不得不留下來加班。
桌角的咖啡杯已經空了,只留下深褐色的漬痕。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胃裏也因爲過量咖啡和飢餓而隱隱不適。
她揉了揉眉心,關掉最後一個報表文檔。
需要再去沖一杯咖啡,否則無法支撐她開車回家。
她站起身,因爲久坐和疲憊,眼前微微發黑,扶住桌子才站穩。
深吸一口氣,她拉開門,走向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然而,她的腳步剛踏出辦公室門口,就猛地僵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
走廊盡頭,靠近安全出口的陰影裏,一個頎長的人影懶散地倚着牆。
指尖,一點猩紅明滅不定。
淡淡的煙草味,混合着窗外侵入的、清冽的夜氣,慢悠悠地飄散過來。
他穿着簡單的黑色衛衣和長褲,不再是白天那副精英實習生的刻板模樣。碎發柔軟地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那片濃鬱的黑暗裏,像一頭收攏了利爪、暫時休憩的年輕獵豹,散發着慵懶卻危險的氣息。
沈聿!
他怎麼會在這裏?!這個時間,大樓的門禁系統早已激活,非授權人員根本無法進入!他所在樓層的權限也應該早已過期!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手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姐姐別怕。”
陰影裏的人開口了,聲音帶着被煙草熏染過的、特有的微啞,像粗糙的砂紙輕輕摩擦過寂靜的夜空。
他掐滅了煙,隨手將煙蒂精準地彈進幾步外的垃圾桶。然後,他從那片濃鬱的黑暗裏走了出來,一步步,不緊不慢。
走廊昏暗的光線逐漸照亮他的身形和臉龐。
“我只是來送這個。”他舉起手,一個黑色的、小巧的U盤在他指尖晃動。
“舊系統那個漏洞的完整修復補丁,和更深層次的根源分析報告。”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將U盤遞過來,聲音平穩,甚至稱得上體貼,“我下班後做的。我想,這個時間,姐姐應該需要它。”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但那股強烈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混合着淡淡的煙草味和夜間的寒氣,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將她牢牢鎖定。
林薇沒有接。她的後背緊貼着辦公室冰冷的門框,試圖汲取一點支撐的力量。
“你怎麼上來的?”她的聲音因爲突如其來的驚悸和強裝的鎮定,而顯得有些發硬。
沈聿輕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我想見姐姐的時候……”他微微傾身,將那枚U盤,輕輕放進她西裝上衣的口袋裏。冰涼的金屬外殼隔着薄薄的襯衫面料,貼上她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栗。他的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胸口。
“……總有辦法的。”
林薇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滾出去!”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帶着無法掩飾的厭惡和一絲……被侵犯的驚怒。
沈聿的手頓在半空。他看着她的劇烈反應,看着她眼底那幾乎要溢出的戒備和排斥,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暗、極沉的光。
他非但沒有依言離開,反而向前逼近一步!
強勢地擠進門口,將她逼得退回辦公室內部!
然後,他反手,“咔噠”一聲,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空間瞬間被隔絕,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窗外城市遙遠模糊的喧囂。
“噓……姐姐別喊。”他俯身,將她困在自己與門板之間,煙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獨有的、像是陽光曬過青草地的清新氣息,此刻形成一種矛盾又危險的誘惑,“我只是想問問……”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她辦公桌上那只徹底空了的咖啡杯上。
語氣裏,竟然帶上了一絲真切的、仿佛發自內心的關切。
“姐姐晚上喝太多咖啡,對胃不好。”
他的關心,在此情此景下,聽起來毛骨悚然。
林薇背後抵着冰冷的門板,強迫自己直視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裏找出絲毫破綻。
“沈聿,非法入侵公司場所和騷擾高管,足夠讓你進去了。”她一字一頓,試圖用冰冷的法律條款築起防線。
“關心姐姐也算騷擾嗎?”他挑眉,表情無辜又委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誤解。那只剛剛放下U盤的手,卻緩緩抬起,朝着她緊繃的臉頰伸去,指尖微涼。
林薇猛地偏頭躲開!
那只落空的手頓了頓,卻並不收回,反而就勢滑下,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落在了她劇烈起伏的胸口上方。
隔着一層單薄的襯衫面料,他滾燙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她失控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擊着他的手紋。
他的虎牙尖尖地露出來,笑容病態又甜美,混合着煙草味的呼吸噴在她的唇邊。
“或者……”
“姐姐其實是害怕……”
“害怕自己會……對我心動?”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