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師兄,蒼術
謝無燼的手指依舊冰涼,力道不大,卻讓她停下了動作。
“我沒事。”謝無燼看着她,因爲剛才的咳嗽和喘息,眼尾微微泛紅,眸色卻異常清亮,“只是有點累。”
蘇即墨抿了抿唇,抽回手,轉身去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喝點水,緩一緩。”
謝無燼接過,慢慢喝了幾口。
屋外的雷聲已經漸漸遠去,只剩下譁啦啦的雨聲,敲打着屋檐和窗櫺。
蘇即墨站在窗邊,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幕,平復着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
“這種天氣,”謝無燼放下水杯,忽然道,“對你施針壓制陰煞,是不是效果會打折扣?”
蘇即墨回過頭,有些驚訝他竟會想到這個:“你知道?”
“猜的。”謝無燼望向窗外,“陰煞屬陰,雷雨天氣,天地間陰溼之氣最重,確實容易引動它。”
“是。”蘇即墨走到他床邊,神色認真起來,“而且在這種天氣,我的玄術接近失效,這也是我這麼害怕的原因之一,所以今天你更要小心。盡量不要動用內力,情緒也需保持平穩。如果感覺體內氣息有異,立刻告訴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的血......雖然有用,但終究是權宜之計,不能多用,更不能依賴。關鍵還是要靠針灸和湯藥,從本上拔除陰煞,修補你的命格。”
謝無燼看着她認真的眉眼,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
“你先休息,我去西廂房看看藥。”蘇即墨說着,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剛搭上門閂,身後傳來謝無燼低沉的聲音:
“蘇即墨。”
“嗯?”
“謝謝。”
蘇即墨回頭。
謝無燼靠在床頭,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映着他蒼白的臉和清亮的眼。
“不用謝。”
蘇即墨來到西廂藥房時,雨勢已轉小,淅淅瀝瀝。這小樓清幽,一樓是煎藥制藥的地方,工具齊全,二樓則布置成雅致的靜室,可供休息或翻閱書籍。
她先查看了爐上給謝無燼煎的藥,火候正好。隨後走到窗邊的書案前,案上已擺放着管家福安送來的,關於那面碎裂銅鏡的所有殘片,以及初步的調查記錄。
銅鏡碎片被小心拼湊在軟布上,那道細如發絲的黑色符紋在碎片的斷口處若隱若現,像是活物般透着不祥。
記錄上寫着,它鏡是半年前府中采辦從南邊一家老字號“玲瓏坊”購入,據說是前朝宮中流出的古物,因工藝精湛、寓意吉祥,背面刻有和合二仙,特意安置在喜堂顯眼處。
“玲瓏坊......”蘇即墨指尖輕撫過記錄上的名字,心中疑竇叢生。這符紋陰毒詭異,絕對不是一般工匠能刻畫。
要麼是買來後被人動了手腳,要麼......這“玲瓏坊”本身就不簡單。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喀”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落在了瓦檐上。
蘇即墨眸光一凜,右手已悄然捏住袖中一枚銀針,但面上不動聲色。
“小墨墨,警覺性不錯嘛,看來在謝家沒放鬆。”一道帶着笑意的慵懶男聲在她身後響起,近在咫尺。
蘇即墨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眼底掠過一絲驚喜,轉過身。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眉眼風流,此刻正倚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扶手邊,笑吟吟地看着她。
正是她師兄,蒼術。
“師兄!”蘇即墨快步走過去,“你怎麼進來的?這可是謝府內院!”
蒼術“嘖”了一聲,隨手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姿態閒適:“區區謝府的守衛,還攔不住你師兄我。我想進來,自然有我的法子。”他上下打量蘇即墨,目光在她頸間那道已經淡去的傷痕上頓了一瞬,笑意微斂,“倒是你......我才離開京城去處理點生意,一回來就聽說你嫁人了?還是沖喜?蘇即墨,倒是跟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雖帶着調侃,但眼底深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和......酸澀。
蘇即墨嘆了口氣,拉着他在窗邊坐下,把師父命格和謝無燼綁定、自己下山尋藥、被蘇家安排替嫁、以及必須救治謝無燼才能保師父性命的前因後果,簡明地說了一遍。
“......所以,這婚事是權宜之計。等治好了謝無燼,破解了師父的命格綁定,我自然會離開。”蘇即墨最後總結道,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蒼術聽完,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他拿起桌上蘇即墨喝了一半的茶,毫不介意地飲了一口,哼道:“算你還有點良心,沒真把自己賠進去。那謝家少主......謝無燼是吧?人怎麼樣?有沒有爲難你?”
“他?”蘇即墨想了想,“病得很重,但還算明理。目前看來,尚可。”
“尚可?”蒼術挑了挑眉,目光掃過她脖頸,“那這傷怎麼回事?別告訴我是不小心碰的。”
蘇即墨下意識摸了摸脖子,輕描淡寫道:“他發病時無意識咬的,已經好了。說起來......”她想起正事,將銅鏡碎片和記錄推向蒼術,“師兄,你見多識廣,幫我看看這個。我懷疑謝無燼的病,和謝府內部有人用陰毒手段害他有關,這鏡子可能就是證據之一。”
蒼術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他收起玩笑神色,拿起一片較大的碎片,對着光仔細察看那道黑色符紋,又嗅了嗅,眉頭漸漸蹙起。
“引煞聚陰,奪人生機......這是南疆一帶近乎失傳的‘噬魂咒’的變種。”蒼術沉聲道,指尖點了點“玲瓏坊”的名字,“這家鋪子我知道,表面是做古董珍玩,暗地裏......確實接過一些不太淨的活兒。三年前,他們曾想搭上我家的一條商路,被我拒了,底細多少知道點。老板姓胡,據說祖上跟南疆巫蠱之術有點牽連。”
蘇即墨眼睛一亮:“師兄,能查到更多嗎?尤其是半年內,謝家誰經手或提議買這面鏡子的?”
“我試試看。”蒼術將碎片小心放回,“不過小墨墨,謝家這潭水看來比想的深。你一個人在這裏......”
“我有分寸。”蘇即墨打斷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謝謝你,師兄。有需要我會找你。”
蒼術看着她清冷卻堅定的側臉,心中那點不甘和擔憂交織着,最終化作一聲輕嘆。他伸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眼前的少女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丫頭了。
“總之,萬事小心。”他收回手,站起身,“我得走了,待太久容易惹人注意。‘玲瓏坊’那邊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他走到窗邊,又回頭,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等這事了了,你真的會跟我走?”
蘇即墨點頭,眼神清澈坦蕩:“當然,師父還在山裏等我。”
蒼術嘴角彎了彎,剛要說話,樓梯處卻傳來清晰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