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穿過藥房的窗櫺,照得空氣中的塵埃無所遁形,林薇剛將那一爐安神的藥膳收進食盒,正欲喚個小太監送去紫宸殿,院門處卻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可是林薇林姑娘?”
爲首的宮女穿着比尋常宮人更體面的綢緞,眉眼高挑,語氣雖帶着個“請”字,那下巴卻是抬着的,透着股盛氣凌人的傲慢。
林薇放下手中的帕子,神色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正是。不知這位姐姐有何貴?”
“我是瑤光殿杜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喚作彩雲。”那宮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娘娘聽聞宮裏來了位神醫,正如中天地受着陛下恩寵,心裏好奇得緊,特命奴婢來請姑娘過去敘敘話。”
瑤光殿,杜貴妃。
林薇心中微凜。她在入宮前便做過功課,這位杜貴妃出身官宦世家,乃是當朝太師之女,入宮三年,雖無子嗣,卻因着家族勢力和那張嬌豔的臉蛋,頗得幾分盛寵,只是此人性子驕縱,眼裏揉不得沙子。
“既是貴妃娘娘相召,民女自當遵從。”林薇沒有推辭,神色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那是她慣有的冷靜——在未見到柴榮之前,她向來是這副水潑不進的深沉模樣。
一路穿花拂柳,瑤光殿離得並不遠。此時正值海棠花期,殿外數株西府海棠開得如火如荼,緋紅的花瓣鋪了一地,美則美矣,卻透着股濃烈得讓人窒息的脂粉氣。
踏入殿門,一股甜膩的熏香撲面而來。
正殿的主位上,杜貴妃一身正紅色的宮裝,金釵步搖晃得人眼暈,正慵懶地倚在軟榻上把玩着護甲,聽見腳步聲,她連眼皮都未抬,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
“你就是那個林薇?”
林薇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姿態挑不出半點錯處:“民女林薇,參見貴妃娘娘。”
“跪下。”
杜貴妃終於抬眼,目光如刀,狠狠刮過林薇那張未施粉黛卻依舊清麗脫俗的臉,心頭的妒火瞬間燒了起來,“本宮讓你跪下回話。”
林薇神色未變,依言跪下,腰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壓不彎的青竹。
“娘娘召民女來,不知有何訓示?”
“訓示?本宮哪敢訓示你啊。”杜貴妃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猛地坐直身子,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幾上,“如今這宮裏誰不知道,有個民間來的野郎中,借着看病的名頭,整賴在陛下寢宮裏不走。甚至還要陛下親自喂藥、爲你畫眉……”
“林薇,你這狐媚手段倒是高明,是那鄉野裏的狐狸精教你的不成?”
林薇低垂着眉眼,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狐媚?若真論起來,她對柴榮的心思,確實算不得清白。
她愛慕那個男人,想要在這個時空留住他,甚至想要獨占他,但這心思,她只會在柴榮面前流露,在這位飛揚跋扈的貴妃面前,她絕不會露半點怯。
她緩緩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一潭寒水,看不出半點情緒:“娘娘言重了。民女只是奉旨行醫,陛下乃一代明君,心系天下,正如娘娘所言,陛下理萬機,哪有閒心在這些兒女情長上糾纏?娘娘身爲後宮之主,理應最懂陛下聖心,怎可聽信坊間流言,妄自揣測君意?”
這話說是辯解,實則是軟刀子——既否認了勾引,又暗指杜貴妃不懂事,甚至是在質疑皇帝的品行。
“你!”杜貴妃被戳中了痛處。她最恨旁人拿“聖心”壓她,因爲她心裏清楚,柴榮對她不過是權衡利弊的恩寵,從未有過真心。
“好一張利嘴!”杜貴妃氣得口起伏,霍然起身,幾步沖到林薇面前,居高臨下地指着她的鼻子,“一個的醫女,也敢拿陛下來壓本宮?本宮今就要撕爛你這張嘴,看看你還怎麼勾引陛下!”
話音未落,她高高揚起手,帶着滿腔的怒火與嫉恨,狠狠揮了下。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殿內驟然炸響。
林薇被打得偏過頭去,白皙的臉頰瞬間浮起五道清晰的紅指印,辣的疼,她沒有躲,也沒有叫,只是維持着偏頭的姿勢,散亂的發絲遮住了半邊臉,也遮住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芒。
殿內一片死寂,宮人們都嚇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殿門口傳來一聲太監的高唱:“陛下駕到——!”
杜貴妃的手還僵在半空,聞言臉色瞬間煞白。
而林薇,在聽到那熟悉腳步聲的瞬間,原本冷硬如冰的氣場驟然一變,她緩緩轉過頭,方才那眼底的冷漠與深沉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迅速浮上來的水霧。
柴榮一身常服,面色鐵青地跨進殿門。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林薇——她半邊臉紅腫着,發絲凌亂,正用一種極度委屈、極度可憐,卻又強忍着不肯掉淚的眼神望着他。
那雙盈盈水眸裏,寫滿了“陛下怎麼才來”“薇兒好疼”的控訴,像只被人欺負慘了的小貓,只一眼,就將柴榮的心狠狠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