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岑啾啾仰着臉,睫毛上掛着要掉不掉的淚珠,美得驚心,也假得刺眼。
所以現在這算什麼呢?
傅硯書幾乎想冷笑。
是忽然發現楊安潤的“糠菜”沒那麼可口,還是聽說了什麼風聲,發現他傅硯書這塊“死人臉”的墊腳石還有利用價值?
岑啾啾怎麼能如此流暢地切換面孔,仿佛前幾天那個歇斯底裏、收拾行李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女人只是他的幻覺?
傅硯書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比憤怒更甚。
是岑啾啾先不要這個家的。是她先斬斷了所有退路,把“傅太太”這個身份像扔垃圾一樣棄如敝履。
現在卻倒打一耙,把自己僞裝成被他拋棄的可憐人,用這種嬌纏的姿態來綁架他。
好像只要她示弱、她撒嬌,過去所有的傷害就可以一鍵清零。
傅硯書喉結滾動,最終只是極緩、極沉地呼出一口氣。
那氣息裏帶着無力,也帶着一絲清晰的嘲諷。
傅硯書沒有推開她,但也沒有軟化,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任由她抱着,聲音澀地響起,戳破這層華麗的泡沫。
“岑啾啾,” 他叫她的名字,沒有怒氣,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洞悉。
“三天前,要跟着楊安潤遠走高飛的人,不是你嗎?”
岑啾啾臉上的嬌媚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開成一個略顯尷尬的弧度。
她眼神飄忽了一瞬,心裏那把算盤卻撥得噼啪響。
她確實沒真想跟楊安潤走,那不過是氣頭上最傷人的籌碼。
那些話就像淬毒的匕首,當時只顧着捅向傅硯書冰封的面具,想看他會不會痛、會不會裂開一絲縫。
至於楊安潤?那不過是她劇場裏隨手抓來的道具,演給唯一的觀衆看。
她本來就不喜歡楊安潤啊,那只是哥哥而已。
想到下藥那晚,她心底竄起一股理直氣壯的邪火。
是啊,傅硯書一個受過特殊訓練、警覺性刻進骨子裏的軍官,怎麼會輕易中招?
那杯水他接過去時,指尖甚至沒有絲毫遲疑。
現在想來,他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平靜得過分。
難道他早就察覺?或者更可怕的是,他本就在等她自投羅網?
這個念頭讓她耳發熱,分不清是羞憤還是某種隱秘的得意。
岑啾啾迅速完成了心理建設。
錯的不是她,是傅硯書這塊木頭當初的默許和如今的秋後算賬!
於是,那點呆滯立刻被更洶涌的嬌蠻取代。
她環在他腰上的手非但沒鬆,反而收得更緊,仰起的臉上,委屈濃得能滴出水來。
岑啾啾紅唇一癟,聲音又黏又糯,卻帶着倒打一耙的鋒利。
“老公~” 她拖長了調子,兩個字叫得百轉千回,眼裏迅速蒙上一層水光,
“你居然凶我……你以前從不這樣對我的。”
她將臉頰在他僵硬的膛上委屈地蹭了蹭,仿佛被辜負的是她,
“那些氣話你怎麼能當真?我只是……只是太難過你不理我。”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眸,視線鎖住他,裏面是純然的指控。
“你現在居然不相信我了?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想不要我了?”
完美的邏輯閉環。
從挑釁者到受害者,角色的轉換在她這裏行雲流水,所有前因後果都被岑啾啾擰成了指向傅硯書的、淚光盈盈的質問。
傅硯書被她那聲黏糊糊的“老公”叫得脊椎一麻,像有電流竄過四肢百骸。
傅硯書所有刻意維持的冷靜、懷疑與疲憊,都在這一聲中轟然潰散。
下一秒,他手臂猛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他低下頭,狠狠吻住她的唇,吻得毫無章法,卻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侵略性。
這個吻不像親吻,更像撕咬。
傅硯書閉上眼的瞬間,腦海裏閃過清晰的念頭。
岑啾啾,我給過你機會了。
是你自己回頭,是你鑽進我懷裏說“不離婚”的。
那從此以後,生路死路,你都別想再有第二條。
我不會再給你任何轉身跑向別人的機會。
總歸是他傅硯書自己的妻子,妻子作一點壞一點也沒關系,他總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岑啾啾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般的親吻奪走了所有呼吸和力氣。
她起初還試圖回應,很快便只能軟綿綿地掛在他臂彎裏,任由他攻略城池,頭腦昏沉,渾身發燙,指尖都酥麻得蜷縮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真的缺氧,發出細微的嗚咽,無意識地輕推他的肩膀,傅硯書才猛然驚醒般鬆開。
傅硯書的氣息粗重不穩,唇上還染着她的潤澤,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深暗欲念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決斷。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動作極其利落地轉身。
傅硯書將她散落的衣物、桌上的瓶罐、甚至那本被她翻開的雜志,以一種近乎軍事化收納的速度和精準,三兩下塞進行李箱,扣緊鎖扣。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鍾。
然後他一手提起箱子,另一只手緊緊攥住岑啾啾的手腕,力道堅定不容掙脫。
他看向她因親吻而嫣紅溼的臉,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錯了,我不該凶你。怪我。”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有些迷蒙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落下結論。
“走,我們回家。”
傅硯書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人帶回他的領地,用婚姻、家庭、甚至這尚未平息的熱烈,將她牢牢圈住。
傅硯書害怕哪怕多停留一秒,這懷裏的溫熱又會變回冰冷的決絕。
岑啾啾被傅硯書半扶半抱地塞進副駕駛時,腦子還是懵的。
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界。
狹小的空間裏瞬間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還有她自己尚未平復的紊亂心跳。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霓虹光影掠過岑啾啾失神的臉。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指尖無意識地摳着安全帶邊緣。
直到村子來某個熟悉的路標招牌一閃而過——
想到兒子,岑啾啾心裏那點重生後的暈眩和茫然,突然就落到了實處。
小小的、暖烘烘的傅文博。
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洗好澡,抱着那只舊舊的玩偶,坐在客廳地毯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豎着耳朵聽門外的動靜吧?
他會用那雙和傅硯書極爲相似、卻純然信賴的眼睛望着她。
岑啾啾知道自己不是個盡職的母親,可她就是做不來那些照顧別人的那些活呀。
一絲陌生的、近乎柔軟的酸脹感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