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漸好轉,宮中花宴的帖子,在風波稍歇後,還是送到了沈府。
皇後娘娘爲賞春舉辦的私誼性質的花宴,受邀的多是皇室宗親、重臣家眷以及尚未出閣的適齡貴女。往年,沈卿寧是這類宴會的常客,甚至可說是焦點之一。可今年,這張燙金的帖子,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沈侍郎與沈夫人商議再三,最終還是決定讓她去。“總躲着不是辦法。”沈侍郎沉聲道,“越是避諱,流言越甚。此番花宴,皇後娘娘親自主持,衆目睽睽之下,料想也不會再生事端。你只需謹言慎行,與各家小姐尋常交往便是,修文……也會去。”
沈卿寧心中苦笑,如今他們兩個還有情誼嗎?但父親的話不無道理,一直躲着,只會讓處境更加被動。她需要重新出現在人前,用行動證明自己依舊是那個端莊得體的沈家嫡女。
赴宴前一,沈卿寧試穿了新裁制的衣裙。是一襲天水碧的雲錦宮裝,顏色清雅柔和,既不過分素淨失禮,也不過分豔麗招搖,裙裾處用銀線繡着疏落的蘭草紋樣,行動間暗光浮動,低調而精致。
“小姐穿這身真好看。”知書一邊爲她整理裙角,一邊小聲贊嘆,眼中卻帶着擔憂。
花宴設在御花園中景色最爲清幽雅致的“漱玉軒”一帶。
時值暮春,百花爭豔,桃李芳菲尚未盡謝,牡丹芍藥已初露華容。曲水回廊,假山疊石,處處點綴着應景的盆景和名貴花卉,宮人穿梭其間,奉上時令瓜果與精巧茶點。絲竹之聲悠揚悅耳,不似正式宮宴那般莊重,更添幾分春閒適。
沈卿寧隨母親沈夫人到達時,軒外已聚集了不少女眷,衣香鬢影,環佩叮咚,笑語嫣然。她的出現,果然引來了不少目光。
她挺直背脊,微垂着眼,臉上掛着無可挑剔的、淺淡而禮貌的微笑,隨母親向幾位相熟的夫人行禮問安。應答得體,舉止從容,仿佛那些流言蜚語從未侵擾過她。
“沈小姐瞧着清減了些,可是前些子病了一場?如今可大好了?”一位與沈夫人交好的侍郎夫人拉着沈卿寧的手,語氣關切。
“勞夫人掛念,只是偶感風寒,已無大礙。”沈卿寧溫聲回答,笑容恰到好處。
“那就好,那就好。”那夫人點頭,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終究沒再深問,轉而說起旁的話題。
沒過多久,便有幾位與她年紀相仿的貴女結伴走了過來。爲首的是戶部尚書之女周明萱,向來與沈卿寧有些面和心不和,此刻臉上掛着親熱的笑容,眼底卻帶着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卿寧姐姐,你可算來了!前些子聽說你病了,我們姐妹都擔心得緊呢!”周明萱親昵地挽住沈卿寧的胳膊,聲音清脆,“今瞧着氣色倒是好了不少,可見是養得好。”
沈卿寧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微笑道:“多謝妹妹們記掛,不過是小恙,早就好了。”
“也是,有攝政王殿下親自送藥關懷,姐姐自然好得快。”旁邊一位穿着鵝黃衣裙、面容嬌俏的少女,掩口輕笑,語氣天真,話裏的意思卻耐人尋味,“我們都聽說了呢,攝政王對姐姐真是……與衆不同。”
此言一出,周圍幾位貴女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灼熱,連不遠處正在交談的幾位夫人,也似乎放低了聲音,豎起了耳朵。
沈卿寧心中警鈴大作,臉上卻依舊維持着平靜。她看向那鵝黃衣裙的少女,是光祿寺少卿家的庶女,平裏最愛搬弄口舌。她微微一笑,語氣淡然:“妹妹說笑了。攝政王殿下體恤臣下,聽聞我病重,賜下宮中良藥,乃是天家恩典,豈可妄加揣測,失了體統?”
她將蕭然的舉動抬到“天家恩典”的高度,既撇清了私情,又暗指對方言語不當。那鵝黃少女臉色一僵,訕訕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周明萱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笑道:“姐姐說的是。不過,今林公子也來了呢,方才還見他在那邊與幾位公子說話。”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不遠處的水榭,“姐姐不去打個招呼嗎?”
沈卿寧順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林修文一身藏青錦袍,正與幾位年輕官員站在水榭邊交談。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邊的視線,抬頭望了過來。四目相對,沈卿寧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掠過一絲復雜,隨即,他便平淡地移開了目光,繼續與旁人說話。
她收回目光,對周明萱淡淡道:“修文哥哥自有交際,我就不去打擾了。”
周明萱見她反應平淡,似乎有些失望,正待再說什麼,忽聽得內侍高聲通傳:“皇後娘娘駕到——太子妃娘娘駕到——”
衆人連忙噤聲,整理衣冠,按品級排列,跪迎鳳駕。
皇後與太子妃在一衆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行來。皇後年約四旬,保養得宜,氣度雍容,面帶和煦笑容,太子妃年輕些,容貌秀麗,舉止端莊。
“都平身吧。今花宴,不必拘禮,大家隨意賞玩便是。”皇後聲音溫和,目光在衆人臉上掃過,在沈卿寧身上似乎多停留了那麼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便含笑移開。
沈卿寧隨着衆人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卻不敢放鬆,皇後的目光雖只是一瞥,卻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皇後與幾位重臣夫人說了幾句話,便命開宴。衆人移步至早已布置好的席面,依序落座。席間擺滿了時鮮花卉,佳肴美饌流水般呈上,樂伎在遠處水台奏起輕快的春曲。
沈卿寧與母親同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偶爾回應一下鄰座夫人的閒談。宴至中途,氣氛愈加熱絡,不少貴女起身向皇後、太子妃敬酒獻藝,或彈琴,或作畫,或獻上即興詩作,展示才情,博取青睞。
周明萱獻上了一支新學的驚鴻舞,舞姿翩躚,引來陣陣喝彩。舞畢,她盈盈拜倒,目光卻似有若無地瞟向沈卿寧的方向,笑道:“臣女舞技粗陋,不及沈家姐姐才情兼備。聽聞沈姐姐昔年一曲《春江明月》,琴技冠絕京華,不知今能否有幸,再聆仙音?”
又將矛頭指向了她。
席間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卿寧身上。皇後也含笑望來:“哦?沈家丫頭還有這般技藝?本宮倒是許久未聞了。”
沈卿寧心中暗嘆,知道避無可避。她起身,離席,向皇後行了一禮,聲音平靜:“皇後娘娘謬贊。臣女琴技粗淺,不敢獻醜。且久未撫琴,恐生疏了,擾了娘娘與諸位雅興。”
“無妨。”皇後笑道,“本宮記得你琴藝是極好的,即便生疏,也定非凡響。今春光正好,便彈奏一曲,助助興吧。”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是不敬了。
沈卿寧只得應下:“是,臣女遵命。”
早有宮人抬上一架桐木古琴,置於水榭中央。沈卿寧緩步走去,在琴案後坐下。春陽光透過水榭雕花的檐角,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努力摒棄心中紛雜的思緒,將手指輕輕置於冰涼的琴弦之上。
琴聲起,清越悠揚,如鶴唳雲端,又似泉水叮咚,帶着春特有的生機與曠遠之意。她的指法或許不如巔峰時圓熟流暢,但那琴音中的沉靜氣韻,卻仿佛能滌蕩人心中的煩囂。
漸漸地,席間的低語聲平息下去,衆人都凝神傾聽。連皇後也微微頷首,露出贊賞之色。
沈卿寧全神貫注於琴弦之上,試圖在這片刻的琴音中找到內心的安寧。然而,就在一曲將盡,她微微抬眼調整氣息的瞬間,目光無意間掠過水榭對面、隔着盈盈碧水的一處高台。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墨發,身姿挺拔,獨自憑欄而立。正是蕭然。
他顯然剛到不久,並未驚動宴席上衆人。隔着水光花影,他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精準地、毫不避諱地,落在了正在撫琴的沈卿寧身上。
四目隔空相對。
沈卿寧指尖一顫,一個尾音險些走調。她連忙穩住心神,垂下眼,強迫自己專注於最後的幾個音符。
琴聲嫋嫋而終。
席間響起一片贊嘆之聲 皇後也含笑稱贊了幾句。沈卿寧起身謝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對面高台。
那裏,已空空如也,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只是她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