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戒堂的燈光像蒙了層鏽跡,昏黃地潑在斑駁的石牆上,把刑架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連空氣中都浮着看得見的塵埃,混着鐵鏽與血腥氣,悶得人口發堵。
行刑的奴隸盯着身前被捆在刑架上的小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在這地方當差多年,他還是頭回遇上這麼不懂規矩的奴隸。
上頭沒有明確指令下達,,他本打算先將人捆着耗耗銳氣,可這小子偏不領情。
刑奴耐着性子忍了三回,終於徹底失了耐心,手腕猛地一揚,浸過鹽水的皮鞭帶着“咻”的銳響劃破凝滯的空氣。
刑奴的怒喝在空蕩的堂內撞出回聲:“誰教你的規矩?進了懲戒堂還敢撒野,是嫌命長了?”
“求您……求您讓我見家主,讓我見暝哥!”小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哭腔裏全是慌亂,“都是我的錯,別罰他,要罰罰我……”
“家主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刑奴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勸你安分點,想給紀暝惹禍就繼續喊,懲戒堂的規矩你忘了?再敢亂嚎一聲,我先撕了你的嘴。”
聽見“紀暝”兩個字,刑奴心裏已明了大半。那位每年來訓誡時都恭謹得挑不出錯,怎麼偏偏帶了這麼個毛躁的隨奴。
突然,一聲淒厲到極致的痛呼猛地劃破懲戒堂的死寂,卻又在瞬間被沉悶的水聲悶住,只剩下“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小戚僵硬地轉頭,看見不遠處的刑架旁,另一個受罰的奴隸被按在水桶裏,氣泡從發間汩汩涌出,很快就沒了動靜。
他的臉“唰”地褪盡血色,剛到嘴邊的呼喊硬生生咽了回去,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他離開族地時年紀尚小,這些年又被紀暝護着,從未受過罰,那些關於懲戒堂的恐怖記憶早被歲月磨平,可此刻親眼看見這一幕,冷汗順着脊椎往下淌——他不敢想,要是因爲自己的隱瞞連累紀暝出事,他該怎麼活。
時間在鐵鐐的輕響裏拖得格外漫長,小戚盯着懲戒堂那扇沉重的木門,視線都有些發直,心裏一遍遍盼着紀暝的身影出現。
也許那位剛回沐家的小姐,只是想讓暝哥認主,並沒真的要追究把她趕出去的事……他攥緊拳頭,徒勞地抱着這點僥幸。
而此時的紀暝,正被穆伯領着往懲戒堂走。
這條路在別院最偏的角落,離正廳足有半裏地,青磚縫裏滲着氣,空氣裏飄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受罰的奴隸留下的氣息,冷得像浸了冰。
膝蓋的傷口被牽動,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額角冒冷汗。口的茶漬早已冰涼,黏在衣料上硌得慌,可他清楚,這點不適比起接下來的刑罰,本不值一提。
穆伯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既不催促也不說話,黑色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敲在他心尖上的喪鍾,每一聲都讓他的心跳慢半拍。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慢得像在散步,只有紀暝微微發顫的肩線,泄露了他並非從容。
沐雪最後那句帶着溫度的“我等着你回來”,在他腦子裏反復回響,像一句滾燙的承諾,又像一縷抓不住的微光。
他本以爲自己這次必死無疑,奴隸的命,向來比螻蟻還輕,觸怒主子哪需要什麼理由,更沒人會在意你是不是真的有錯,可他分明看見,那位剛被沐家找回來的小姐,眼神裏藏着真切的在意——她是真的不想讓他死。
黑暗裏像是突然透進一縷微光,紀暝想着,若是能活着出去,往後跟着這樣心善的主子,餘下的子,或許真能少些顛沛。
“暝哥!”
熟悉的呼喊將他從思緒裏拽出來,紀暝抬眼,看見小戚被捆在刑架上,除了臉色蒼白些並無外傷,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半截,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沉靜,示意小戚不必擔心。
懲戒堂堂主剛從內室出來,正要呵斥喧譁的奴隸,瞥見穆伯的身影,立刻收了怒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穆伯,何事勞您走一趟?”
說話時,他的目光掃過紀暝前的茶漬和泛白的臉色,眉頭微蹙——他認得紀暝,這幾年對方在外甚少有差池,往裏向來安分,今這模樣,實在反常。
“家主的意思,賞他‘繞梁三’。”穆伯的聲音沒什麼溫度,“三後我來領人,別出岔子。。”
堂主的臉色瞬間變了,這刑罰素來是給犯了重罪的刑奴用的,雖不至於三就斷氣,卻能把人折磨得脫層皮。“這……他犯的事,竟嚴重到這份上?”
“事關小姐。”穆伯慢悠悠地補充,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若非小姐求情,家主早沒留他的餘地了。”
他頓了頓,特意強調,“家主說了,別用明面上的刑具,只要還有口氣就行——要完完整整地帶給小姐,破了相可不好。”
“是是是,穆伯放心,我親自盯着。”堂主連忙應下,揮手讓人把紀暝往懲戒堂最深處的暗室帶。
小戚看得魂飛魄散,剛要喊出聲,後頸突然被人攥住,窒息感瞬間掐住了他的喉嚨。“看來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刑奴的聲音像淬了冰,直到小戚漲得滿臉通紅,眼珠都快突出來,才猛地鬆了手。
小戚捂着脖子劇烈咳嗽時,紀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暗室門口,只餘下沉重的鐵門閉合時,那聲震得人心髒發慌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