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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聲音像一把鈍刀,狠狠扎進媽媽耳朵裏。
媽媽手裏的舊抹布掉在地上,髒水濺溼了褲腳,她也毫無察覺。
“你說什麼......?用血?!”
工廠機器的轟鳴聲突然變得遙遠,只剩下電話裏老師急促的呼吸。
和自己心髒瘋狂擂鼓的聲音。
桑桑?用血寫字?
“我馬上來!馬上!”
她聲音變了調,扔下電話,甚至來不及跟工頭說一聲,就沖出了車間。
她一路奔跑。
眼前閃過桑桑今早空洞的眼神。
她拒絕五塊錢,還有那句“可以多省25元”。
當時她只覺得欣慰,孩子懂事了,知道心疼錢了。
但明明她當時的狀態就不對,自己怎麼沒早點發現??
她氣喘籲籲地沖進老師辦公室時,看見桑桑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她的女兒,原本像個小太陽。
不論自己怎麼教訓她,就算每次出事,她都向着外人。
她的桑桑,也會第一時間沖到她懷裏哭訴。
但面前的桑桑不一樣。
她的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木偶。
右手食指包着一小塊紙巾,邊緣滲出刺目的紅。
桌上攤開的試卷,大片大片的字跡都是暗紅色,像涸的血痂。
媽媽心疼得顫抖,但話說出口,卻又變成了習慣性的指責:
“顧桑桑!你又了什麼好事?!”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住。
媽媽的手高揚起來,要如之前千百次一樣,向面前的女孩臉上扇去。
但這次。
在她跟我那雙空洞平板的眼神對視後。
手在半空中劇烈顫抖,怎麼落不下去。
這目光,像是一桶冰水澆在她身上。
透心涼。
她隱隱感覺,有什麼好像不一樣了。
“顧桑桑媽媽,您先冷靜。”
老師不贊同地看着媽媽,
“孩子可能是壓力太大了,筆沒水,她......她就用了這種方式,我已經帶她去醫務室簡單處理了,校醫說傷口不深,但我個人建議......”
老師搖搖頭,聲音壓低:
“你應該帶着孩子去看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
桑桑心理出問題了嗎?
這不可能!
她的教育是如此成功,她的女兒是如此懂事!
怎麼可能會出問題!
媽媽看着我,我也抬起眼看着她。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委屈、害怕、或者被她責罵後的瑟縮。
那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徹底的、讓人心慌的空。
“桑桑......”
媽媽的聲音哽住了,怒火被一種更深的恐懼取代,
“你......你告訴媽媽,爲什麼?筆沒水了,你爲什麼不跟老師說?爲什麼不跟媽媽說?媽媽再難,一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