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紙,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辭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已經兩個時辰。他的面前攤開着《幼學瓊林》、《聲律啓蒙》、《龍文鞭影》……凡是他能從家裏犄角旮旯翻出來的蒙學讀物,全都堆在桌上。更離譜的是,旁邊還攤着一本不知道從哪個舊書攤淘來的、邊角都被蟲蛀了的《增廣賢文》。
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在書頁上飛速移動。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桌面,那是他沉浸於記憶宮殿構建時的習慣動作。
如果說昨夜是初次嚐試,小心翼翼;那麼今天,就是徹底放開手腳,全速沖刺。
文字如流水般涌入腦海,在意識構築的殿堂裏自動分揀、歸位、編碼。屬於“天文”的詞條飛入東廂房,“地輿”的篇章存入西閣樓,“人事”的典故掛在正廳牆壁……效率高得讓他自己都有些心驚。
“公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沈清辭沒回頭,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粘在《龍文鞭影》的某一頁上。他在對比不同版本對同一個典故的細微差異。
書童墨竹端着個粗陶碗,裏面是幾個冒着熱氣的雜面饅頭和一碟鹹菜。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早飯放在桌角,看着自家公子那副近乎“入定”的模樣,欲言又止。
墨竹今年十四歲,是沈家遠房親戚的孩子,家裏實在養不起了才送來當書童,人老實,就是有時候反應慢半拍。他跟了沈清辭三年,印象裏公子讀書雖刻苦,但也常會走神、嘆氣,或者對着窗外發呆,從沒像現在這樣……像尊泥塑似的,除了眼珠子在動,整個人仿佛釘在了椅子上。
“公子,您……您已經兩個時辰沒眨眼了。”墨竹終於忍不住,小聲提醒,語氣裏帶着擔憂,“要不,先吃點東西?夫人特意讓我蒸的,還熱乎呢。”
沈清辭這才仿佛從某種狀態中抽離出來,眨了眨澀的眼睛。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和飢餓感同時襲來。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墨竹:“兩個時辰了?這麼快。”
他伸手拿了個饅頭,咬了一大口,就着鹹菜,咀嚼得有些機械,心思顯然還在剛才記下的內容上。“墨竹,你幫我去隔壁張伯家問問,他家是不是有本《太公家教》?我記得去年見過。還有,巷口的李童生那裏,或許有《名賢集》的抄本,去借來看看。”
墨竹瞪大了眼睛:“公子,您……您要看這麼多?離縣試就剩九天了……”
“讓你去就去。”沈清辭咽下饅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順便,把我爹去年從府城帶回來的那沓舊公文也找出來,就是放在雜物房最上面那個木箱子裏的。”
墨竹滿肚子疑惑,但見公子眼神清明,不像糊塗的樣子,只好應了聲“是”,轉身小跑着出去了。
沈清辭快速解決了早飯,甚至沒注意鹹菜齁得他喝了半瓢涼水。他重新坐定,卻沒有立刻繼續“掃描”書籍,而是閉目凝神,開始在腦海中的殿堂裏“復習”。
昨夜和今晨記下的所有內容,如同畫卷般清晰展開。他嚐試隨機“抽取”信息。
“《千字文》第三百七十六字是什麼?‘謂語助者,焉哉乎也’的‘乎’字,在原文第三行,右起第七列。”
“《幼學瓊林·天文》中關於‘虹’的別稱有幾處提及?共三處,‘螮蝀謂之虹’、‘虹霓,天地之淫氣’、‘雄曰虹,雌曰霓’。”
分毫不差。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這金手指,比預想的還要給力。它不僅記憶,還能建立強大的關聯檢索。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過目不忘了,更像是給大腦裝了一個超高速的文字掃描儀和數據庫。
接下來的兩天,沈家小院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沈清辭幾乎足不出戶,除了必要的吃飯和短暫的睡眠,所有時間都耗在了書桌前。王氏起初還擔心兒子是不是魔怔了,但見他吃得下睡得着(雖然睡得極少),眼神也清亮有神,只是嘴裏偶爾會蹦出幾句讓人聽不懂的嘀咕(比如“索引還需要優化”、“分類邏輯可以再交叉一下”),慢慢也就由他去了。
墨竹則成了最忙碌的人,跑遍了半個縣城,借回來一堆五花八門的書籍,甚至還有幾卷殘缺的佛經和道士的符籙冊子——只要是帶字的,沈清辭都讓他找來。
到了第三天下午,沈清辭面前堆着的、心裏記着的蒙學及各類雜書,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驚人的數量。他感覺自己腦中的“記憶宮殿”又擴建了好幾重院落,分門別類,井井有條。
就在他合上最後一本從縣學牆下老秀才那裏借來的、滿是油漬的《訓蒙駢句》時,院子裏傳來了孩童嬉鬧的聲音。
是隔壁孫家的兩個孩子,大的約莫七八歲,叫虎子,小的才五歲,叫妞妞。兩個孩子和沈家相熟,常來玩。今天大概是見院門開着,便跑了進來。
“沈家哥哥!”虎子扒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手裏還拿着個簡陋的竹風車。
妞妞也跟了進來,好奇地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書。
沈清辭從高強度腦力活動中暫時解脫,看到兩個孩子,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難得露出笑容:“虎子,妞妞,怎麼來了?”
“我娘讓我們來問問,你家有針線不?我娘縫衣服,針掉了。”虎子說着,眼睛卻瞟向桌上的書,“沈家哥哥,你在看啥書?這麼多!”
沈清辭隨手拿起那本相對淨的《聲律啓蒙》,笑道:“看這個,學對對子。”
“對對子?”虎子來了興趣,“我爹說,對好了能當秀才!”
妞妞也聲氣地跟着說:“對對子!”
沈清辭看着兩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起了個念頭。記憶了這麼多,總得實際“調用”一下,看看效果。教孩子,或許是個不錯的嚐試。
“來,我教你們一句。”他翻開《聲律啓蒙》卷一“一東”篇,指着開頭,“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他聲音清朗,吐字清晰,一句句念下去,竟如行雲流水,毫無滯澀。不僅原文,連後面附帶的典故和注釋,他也隨口帶出:“這‘三尺劍’對‘六鈞弓’,出自《史記》和《左傳》……”
虎子一開始還跟着念,沒幾句就眼冒金星。妞妞更是早就去玩自己的衣角了。
沈清辭沉浸在順暢背誦的中,越背越快,從“一東”背到“二冬”、“三江”……渾然忘了面前只是兩個蒙童。
虎子終於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沈家哥哥,等等……‘雲對雨’是啥意思?雲爲啥要對雨?”
沈清辭戛然而止。
他看着虎子困惑的小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自己真是魔怔了,跟兩個孩子掉書袋。
他想了想,決定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釋:“這個‘對’呢,就像找朋友。雲和雨經常一起出現,烏雲來了,往往就要下雨,所以它們是好朋友,放在一起‘對’。雪和風呢,下大雪的時候常常刮大風,它們也是一對。”
這個解釋淺顯,虎子點點頭,似乎懂了。
但沈清辭的職業病(或者說,前世殘留的學術癖)緊接着就發作了。他覺得這個解釋不夠“科學”,不夠“透徹”。
“其實啊,”他下意識地補充,語氣帶上了點講課的味道,“雲和雨的本質都是水。地面的水受熱變成水汽升到天上,遇冷凝結成小水滴,聚在一起就是雲。雲裏的小水滴互相碰撞,合並變大,直到空氣托不住了,就落下來,成了雨。所以‘雲對雨’,本質上是一個過程的兩個階段……”
他開始詳細解釋蒸發、凝結、降水,甚至畫起了簡單的水循環示意圖(用手指在桌上虛畫)。
虎子的嘴巴慢慢張大,眼神從困惑變成了茫然,又變成了驚恐。妞妞則完全聽不懂,只覺得這個哥哥說話的樣子好奇怪,嘴巴一張一合,好多聽不懂的詞蹦出來,像廟裏念經的和尚……不,和尚念經好像還沒這麼嚇人。
“……所以,這不是什麼神秘的事情,是有自然規律的。”沈清辭終於結束了他的“氣象學小課堂”,滿意地看着兩個孩子(自以爲講得很明白)。
短暫的寂靜。
“哇——!!!”
妞妞突然嘴巴一扁,毫無征兆地放聲大哭起來,眼淚譁譁地流。她扯着虎子的衣服,邊哭邊喊:“哥哥,怕!雲要吃人了!雨是雲吐出來的!哇——”
虎子也臉色發白,看着沈清辭,像看一個突然開始噴火吐水的妖怪。他一把抱起妹妹,連竹風車都忘了拿,踉踉蹌蹌地沖出書房,一路哭喊着跑回了隔壁。
沈清辭舉着手,僵在原地。
院子裏,聽到動靜的王氏和剛回來的墨竹面面相覷。
很快,隔壁孫家大娘充滿歉意又帶着無奈的聲音隔着牆頭傳來:“沈家嫂子,對不住啊,孩子不懂事……你家清辭……是在教他們念書吧?就是……就是說得太深了,孩子嚇着了……”
王氏尷尬地應和着,回頭看向書房門口一臉無辜的兒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辭兒啊……”
沈清辭摸了摸鼻子,看着桌上那本《聲律啓蒙》,再想想自己剛才那番“科學解釋”,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只是笑容裏帶着點無奈的尷尬。
好像……用力過猛了。
他這“開竅”的副作用,似乎不只是廢寢忘食。如何在“現代思維”和“古代語境”之間找到平衡,怕是比背完所有蒙學經典,更急需解決的難題。
窗外,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隔壁隱約還能聽到妞妞抽噎的聲音,夾雜着孫大娘“不怕不怕,沈家哥哥說着玩的……”的安撫。
沈清辭搖搖頭,重新坐回書桌前,指尖拂過書頁。
路還長,且慢慢來吧。至少,背書這件事,他好像真的找到“捷徑”了。
只是下次給小孩“啓蒙”的時候……或許,還是直接用“雲和雨是好朋友”更妥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