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突然發難,顯然超出了張胖子的預料。
他先是愣住,隨即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被人當衆踹門拍桌子,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反了你了!”
他猛地站起來,因爲動作太大,椅子被帶倒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實習都沒過的小雜毛,敢來老子這撒野?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讓你明天就滾蛋!”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冷冷地看着他。
我發現,對付這種色厲內荏的人,你越平靜,他越心虛。
果然,被我看得發毛,他的氣焰弱了下去,開始找台階。
“行行行,我不跟你個小年輕一般見識。王翠花那事,材料有問題,不符合規定,我打回去了,怎麼了?”
“什麼問題?”我追問。
“什麼問題……我……我憑什麼要告訴你?”他眼神開始閃躲。
“憑這個。”
我翻開筆記本,指着上面的條款,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江東省農村低保實施細則》第三章第十二條:對申請材料有異議的,應在五個工作內一次性書面告知申請人。請問張事,你的書面告知呢?王翠花大嬸跑了半年,連張紙條都沒見過。”
張胖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我……”他支支吾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本沒想到,一個新來的大學生,會對政策條款熟悉到這種地步。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吳得志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裏,一臉的“語重心長”。
“小林啊,怎麼回事?跟張事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這麼大火氣什麼?”
他一出場,張胖子就像找到了救星,立刻哭喪着臉告狀。
“主任,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這新來的大學生,太不像話了!仗着自己讀了幾天書,就來我們民政辦指手畫腳,還踹門!這……這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吳得志皺着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着明顯的責備。
“小林,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張事是老同志,有什麼問題,你可以慢慢溝通嘛。年輕人,不要這麼氣盛。”
他一開口,就把矛盾的焦點從“不辦事”轉移到了我的“態度問題”上。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
我心裏冷笑,正要反駁,吳得志的下一句話卻讓我瞳孔一縮。
“行了,這事你們都別吵了。馬鎮長讓你過去一趟,他有話問你。”
馬鎮長。
馬大炮。
黑石鎮真正的土皇帝。
看來,我這只小蝦米,終於驚動了池塘裏最大的那條鱷魚。
……
鎮長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頭,是整個鎮政府最大、最氣派的一間。
紅木的辦公桌,真皮的老板椅,牆上掛着“寧靜致遠”的書法,跟他那粗鄙的名聲格格不入。
我進去的時候,馬大炮正背對着我,站在窗前抽煙。
他身材不高,但極其壯碩,穿着一件緊繃的白襯衫,後背的肌肉虯結,像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野豬。
整個房間裏,彌漫着一股濃烈的劣質香煙味。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這是下馬威。
官場上最常見,也最有效的下馬威。用沉默制造壓力,摧毀你的心理防線。
如果我先開口,就輸了。
我索性也一言不發,就那麼靜靜地站着,像一棵扎在地上的樹。
比耐心?
我這個從山溝裏走出來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分鍾。
五分鍾。
十分鍾。
終於,他憋不住了。
他猛吸了一口煙,將煙頭狠狠地摁在窗台上,然後緩緩轉過身。
一張布滿橫肉的臉,映入我的眼簾。
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白渾濁,透着一股子常年混跡於酒色之中的凶光。
他沒有看我,而是走到辦公桌後,一屁股陷進那張寬大的老板椅裏,椅子發出一聲呻吟。
他從桌上拿起一包沒開封的“軟中華”,扔到我面前的茶幾上。
“抽煙嗎?”
聲音沙啞,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謝謝鎮長,我不會。”我回答。
他嗤笑一聲,自己拆開煙,點上了一,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將濃重的煙霧,盡數噴在了我的臉上。
我沒有躲。
煙霧散盡,他才終於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第一次正眼看我。
“聽說,你今天很威風啊?”
他慢悠悠地問,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把民政辦的門都踹了?還拿着本破本子,給老張上了一課?”
我平靜地回答:“我沒有踹門,只是去諮詢工作。至於筆記本,上面記錄的是省裏的政策,不是我個人的看法。”
“政策?”
馬大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狗屁的政策!在黑石鎮,我馬大炮說的話,就是最大的政策!”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張厚實的紅木桌子都震了一下。
“林舟!我不管你是什麼名牌大學畢業,也不管你是誰分來的!到了我這一畝三分地,是龍你得給我盤着,是虎你得給我臥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你一個新來的毛頭小子,懂個屁的規矩!王翠花那事,是你能手的嗎?她家的低保,我就是不批,怎麼了?你去縣裏告我啊!”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幾乎是臉貼着臉。
一股濃烈的煙臭和口臭撲面而來。
“我告訴你,黑石鎮的水深着呢!別以爲讀了幾天書,就想在這當救世主。我見過的大學生,比你吃過的鹽都多!要麼,就乖乖聽話,讓你啥你啥,不讓你的,你眼瞎耳聾,安安分分混幾年,我保你平平安安調走。”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陰冷無比,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條吐着信子的毒蛇。
“要麼,就給我滾蛋!滾回你的山溝裏繼續種地去!”
這就是最後的通牒。
要麼同流合污,要麼滾蛋。
整個辦公室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他以爲,一個剛出校門的年輕人,會被他這套黑白通吃的威嚇嚇得屁滾尿流。
他等着我低頭,等着我服軟。
然而,我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我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頓地回答。
“馬鎮長,我是國家分配來的公務員,不是你家的家丁。我的職責,是執行國家的政策,服務黑石鎮的百姓。”
“至於滾不滾蛋,恐怕還輪不到你說了算。”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那張因錯愕和憤怒而扭曲的臉,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身後,傳來茶杯被狠狠摔碎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走出鎮長辦公室,關上門,將那滿屋的污濁隔絕在身後。
走廊裏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走到窗前,看着樓下那個破敗卻真實的世界,緩緩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這疼痛,讓我無比清醒。
規矩?
從今天起,在這黑石鎮,我會建立我自己的規矩。
一個屬於人民,屬於正義的規矩!
吳得志正等在走廊盡頭,看到我出來,臉上堆滿了幸災樂禍的笑容,湊了上來。
“小林啊,跟鎮長談得怎麼樣?是不是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