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跑回連隊樓前，張大炮並沒有立刻解散，而是讓所有人以班爲單位，在樓前空地上站好。
寒風依舊，剛跑完步身上那點熱氣，很快就被吹散了。
不少人開始偷偷跺腳，搓手。
“冷嗎？”張大炮背着手，在隊列前踱步，“覺得冷，就說明你們還不夠投入！精力不集中，就會感覺到外界的擾！”
他走到姜凡和劉小光面前，停下腳步。
“姜凡，劉小光，你倆，出列！”
兩人向前一步，立正站好。
“你倆，一個是‘禍首’，一個是‘幸災樂禍’的典型。整頓期間，你倆就是全連的‘焦點’。現在，給大家演示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站如鬆’！”
張大炮指着樓前那兩棵葉子掉光的老槐樹：“去，站到樹旁邊。腰板挺直，目視前方，沒有命令，不許動，不許眨眼！其他人，都給我看好了！看看什麼是標準！”
姜凡和劉小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無奈。
兩人走到樹下，調整姿勢，筆直站好。
“其他人，以班爲單位，帶回宿舍！進行內務整頓！標準就按新兵連的最高標準來！被子，我要看到棱角能當刀用！床單，我要看到蒼蠅站上去劈叉！地面，我要看到能當鏡子照！任何死角，都不許有灰塵！任何個人物品，都必須按規定擺放！”
張大炮吼道：“一個小時後，我會挨個班檢查！哪個班不合格，全班今天別訓練了，就在宿舍裏，給我整理到合格爲止！開始！”
各班長立刻帶着自己班的兵，如同被狗攆的兔子一樣沖進了宿舍樓。
整頓期間的內務檢查，那絕對是級別的！連長是真能拿着白手套，一點點去摸門框頂上的！
樓前，只剩下姜凡、劉小光，以及監督他們的值班排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西北的早晨，風像刀子一樣。
兩人雖然穿着冬常服，但站久了，寒意還是無孔不入。
尤其是腳，漸漸開始發麻。
劉小光偷偷活動了一下腳趾，低聲道：“姜凡，你說……咱倆得站到啥時候？”
姜凡目視前方，嘴唇微動：“不知道。估計得等連長檢查完內務吧。”
“唉……”劉小光嘆了口氣，“你說我招誰惹誰了……就笑了一下……這整頓真不是人受的。”
“少說話，保存體力。連長可能在哪個窗戶後面盯着呢。”
姜凡提醒道。有了鋼鐵意志，這種單純的站立對他精神影響不大，但身體還是會感到冷和僵。
果然，沒過兩分鍾，值班排長的對講機裏就傳來張大炮的吼聲：“讓他們倆閉嘴！再加站半小時！”
值班排長同情地看了他倆一眼：“聽見了吧？別說話了，好好站着吧。”
劉小光臉一苦，徹底蔫了。
宿舍樓裏，此刻已經炸開了鍋。
八班宿舍。
史大壯班長臉黑得像鍋底，站在宿舍中央，看着手底下七個兵（姜凡不在），吼道：
“都愣着嘛？動起來！被子！重新疊！王鐵柱！你那被子疊的是饅頭還是面包？拆了重來！”
王胖子哀嚎一聲，撲到自己床上，把剛剛疊好的被子粗暴地抖開。
其他幾人也不敢怠慢，紛紛把自己已經算整齊的被子拆開。
“床單！拉緊！不能有一絲褶皺！李大個，你床單下面墊的什麼？雜志？給我拿出來！”
史大壯眼尖，一把從李大個床墊下抽出一本卷了邊的《當代歌壇》。
李大個心疼得直抽抽：“班長……我就偶爾看看……”
“看個屁！整頓期間，一切與條令無關的物品，全部上交！暫時保管！”
史大壯毫不留情地把雜志沒收，“還有誰藏了違禁品，主動交出來！等我翻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這話一出，宿舍裏氣氛更加緊張。幾個兵眼神閃爍，內心掙扎。
王胖子咬了咬牙，從自己枕頭芯的夾層裏，摳出兩用塑料袋包好的火腿腸，哭喪着臉交給史大壯：“班長……我就這點存貨了……”
史大壯瞪了他一眼，沒收。
另一個兵猶豫了一下，從衣櫃最底層一件舊軍裝的口袋裏，摸出一副撲克牌，也上交了。
史大壯看着手裏的“戰利品”，氣得肝疼：“行啊你們，八班真是藏龍臥虎啊！平時我怎麼沒發現你們這麼有創造力？”
“等整頓完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現在，繼續整理內務！尤其是床下盆裏放的洗漱用品，牙刷缸子把手朝外，牙刷頭朝左，牙膏頭朝下，都給我按規範擺好了！差一毫米都不行！”
士兵們如同工蟻般忙碌起來，趴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跪在床上抻平床單的每一個角落，拿着小板凳的邊角去刮被子的棱線……空氣裏彌漫着灰塵和緊張的氣息。
其他班的情況也差不多，整個三連宿舍樓，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聲的、高度緊張的流水線工廠，生產的產品叫做“絕對整齊”。
一小時，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張大炮準時出現在了一班門口。
他戴着白手套，面無表情。
“報告連長！一班內務整理完畢，請指示！”一班長聲音洪亮，但細聽能聽出一絲顫抖。
張大炮沒說話，走進去。他先是用手指抹了一下門框上沿，看了看手套。
然後走到第一張床前，俯身，用手掌平壓被子，檢查棱角。
接着，他蹲下，看向床下的臉盆……
一班所有人屏住呼吸，心髒都快跳出嗓子眼。
“這個盆，誰的？”張大炮指着其中一個臉盆。
“報告！是我的！”一個列兵站出來。
“牙刷朝向不對。重新擺。全班，注意，這種細節，就是作風的體現！一班，整體還行，但細節扣分。繼續保持，我會復查。”張大炮說完，走向二班。
一班的兵們鬆了口氣，但那個被點名的列兵趕緊蹲下調整牙刷，一臉後怕。
檢查如同風暴，席卷每一個班級。
不時能聽到張大炮的吼聲：“這被子不行！重疊！”
“床單有褶！拉平！”
“櫃子裏衣服怎麼疊的？拿出來重疊！”
“窗台有灰！誰負責的？”
每個班都被挑出了或多或少的毛病。沒有表揚，只有更嚴的要求。
終於，輪到了八班。
史大壯緊張地報告。
張大炮走進來，目光如電，掃視一圈。
他徑直走到姜凡的床鋪前，雖然姜凡不在，但他的內務必須整理。
被子疊得方正，但張大炮還是用手捏了捏棱角。
“嗯，這個被子，是誰疊的？”張大炮問。
“報告！是我！”史大壯硬着頭皮回答。
姜凡不在，是他親自上手給姜凡疊的，標準自然高。
“還不錯。”張大炮難得地給了個不算表揚的肯定，但隨即話鋒一轉，“但是！床單邊角沒有完全塞進褥子下面！細節！還是細節！”
他又檢查了其他人的，指出了幾個小問題，但總體沒挑出大毛病。
“八班，目前來看，是相對最好的。”
張大炮說道，“但這不代表你們沒問題！尤其是你們班出了姜凡這樣的‘典型’，你們更應該高標準嚴要求！繼續鞏固！”
“是！”八班全體立正大吼，心裏卻有點不是滋味。
這“最好”的評價，怎麼聽着這麼別扭呢？
檢查完所有班級，張大炮回到樓前。
姜凡和劉小光已經站了一個半小時，身體幾乎僵硬，尤其是劉小光，嘴唇都有些發紫了。
“活動一下，歸隊。”張大炮淡淡道。
兩人如蒙大赦，趕緊小幅度活動了一下手腳，跑回自己班級隊列。
“內務檢查，暴露的問題很多！”張大炮面向全連，“這說明什麼？說明平時的標準就鬆！說明你們習慣了湊合！整頓，就是要打破你們的習慣！”
“現在，上午的訓練科目不變，依舊是戰術基礎動作。但是，標準提高三倍！任何一個動作不到位，全班跟着重做！”
隊伍裏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戰術基礎動作，低姿匍匐、高姿匍匐、側身滾進……平時做幾十遍就累得夠嗆，標準提高三倍？
還要連坐？
“目標，戰術訓練場！跑步——走！”
隊伍再次開拔，但士氣已經低落到了谷底。
每個人都預感到，上午的訓練，將是一場噩夢。
果然，到了訓練場，張大炮化身教官。
“低姿匍匐！準備！”
所有人趴下。
“開始！”
隊伍在塵土飛揚的訓練場上向前蠕動。
“那個兵！屁股撅那麼高嘛？怕打不到你？重來！”
“速度！蝸牛都比你快！加快！”
“動作變形！全班停下，看姜凡做一遍！”
姜凡被單獨拎出來做示範。
他擁有初級兵王體質，這些基礎動作做起來簡直如同教科書，迅捷、標準、有力。
“看到沒有？這才叫低姿匍匐！都按這個標準來！達不到的，就一直練！練到達到爲止！”
於是，整個上午，三連的訓練場地上，回蕩着張大炮的怒吼、士兵們的喘息和身體摩擦地面的聲音。
一個個泥人在地上翻滾、爬行，筋疲力盡。
王胖子爬完一輪，癱在地上像條死狗，對旁邊的李大個說：“大個……我不行了……我感覺我的脂肪都在哀嚎……連長這是要把我們練成特種兵啊……”
李大個喘着粗氣：“胖子……別說話了……節省體力……我感覺咱們班的‘秘密據點’……怕是瞞不住了……我這心裏慌……”
他們沒想到，一語成讖。
中午吃飯前，又是一番食堂門口的折騰。唱歌，坐下，起立……比早上更嚴。
好不容易坐到飯桌前，看着餐盤裏的飯菜，所有人都眼冒綠光。
上午的高強度消耗，早就餓得前貼後背了。
“開飯時間，五分鍾！”張大炮給出了一個比早上“寬裕”點的時間。
依舊是靜默的狼吞虎咽。
然而，就在大家埋頭苦吃的時候，炊事班一個兵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在張大炮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大炮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掃向八班的方向。
“八班長，史大壯！”
“到！”史大壯嘴裏還含着飯，趕緊站起來。
“帶上你們班的人，吃完飯立刻到連部來！”張大炮說完，冷哼一聲，轉身先走了。
八班所有人都傻了，心裏咯噔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每個人。
王胖子手裏的饅頭“啪嗒”掉在了餐盤裏，臉色慘白：“完了……肯定是……那事兒發了……”
李大個也是面無人色。
史大壯心裏叫苦不迭，狠狠瞪了王胖子和李大個一眼。
匆匆吃完飯，八班全體在史大壯的帶領下，懷着上刑場的心情，來到了連部。
連部裏，張大炮坐在椅子上，面前桌子上，擺着幾樣東西：
兩火腿腸，一副撲克牌，還有幾本卷邊的雜志。
而在桌子一角，還放着一個用舊報紙包着的小包裹，包裹已經打開，裏面赫然是幾包牛肉、一盒巧克力，還有兩本封面花花綠綠的武俠小說！
看到那個報紙包裹，王胖子和李大個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那正是他們藏在“秘密據點”的寶貝！
“行啊，史大壯，你們八班，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張大炮的聲音冷得像冰，“內務整得最好，藏污納垢的本事也最大！”
“連長，我……”史大壯想解釋，卻無從辯駁。
“這些東西，是在營房後牆那個老鼠洞裏找到的。”張大炮指着那報紙包裹，“誰能告訴我，這是誰的？”
宿舍裏一片死寂。
王胖子渾身發抖，李大個低着頭，手指掐進了掌心。
姜凡看着這一幕，心裏也替他們着急。
整頓期間被搜出這麼多違禁品，這處分輕不了。
“不說是吧？”張大炮猛地一拍桌子，“好！很有骨氣！那就全班一起承擔！八班全體，中午不用睡覺了，就給我練緊急！！”
“這些東西，全部沒收！史大壯，你這個班長怎麼當的？寫出深刻檢查！王鐵柱！李大國！你倆，別以爲我不知道是你們藏的！每人五千字檢查！明天交！”
“另外，八班，取消本季度一切評優資格！解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