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色濃稠,蘇家宅邸二樓的主臥室內,只亮着一盞床頭閱讀燈,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這與蘇雨晴此刻內心的冰冷、清醒與正在醞釀的微妙計算,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她並沒有睡。

母親那聲喜悅的“好好休息”還在耳邊,她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地在絲滑的被面上滑動。白天公園裏的一切——吳明遞來的水,他笨拙卻真誠的安慰,還有自己那場不受控制的崩潰——這些畫面帶來的短暫柔軟,此刻已被她像對待危險品一樣,仔細地審視、剝離,然後擱置。

感性是弱點,而她現在需要的是精準的控。

她再次清晰地在腦海中勾勒那個讓她心跳微微加速、甚至帶着一絲戰栗的計劃:在全家(尤其是姐姐和母親)最志得意滿、以爲她終於“歸位”的相親宴上,扔下吳明這顆“炸彈”。他的平凡、落魄,與她家庭所追求的一切光鮮亮麗背道而馳,這將是她最響亮、最徹底的叛逆宣言。

問題是,如何讓這顆“炸彈”心甘情願、並且有效地引爆?

吳明不是她圈子裏的那些紈絝或野心家,用利益或威脅就能簡單驅使。他敏感、自尊,帶着一種底層掙扎出來的謹慎和善良。直接扔給他一份充滿金錢條款的“演出合同”?蘇雨晴幾乎能立刻想象出他臉上那種被侮辱的僵硬和拒絕。不行,那樣太生硬,失敗率太高。

一個更迂回、也更有效的方案,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他的軟肋是什麼?他需要錢,迫切地需要。但他更要尊嚴,一種卑微卻固執的尊嚴。同時,他對她……至少在今天下午之後,有了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憐惜”。

那麼,就把這兩點結合起來。

她要扮演的,不是一個冷酷的雇主,而是一個走投無路、需要他“幫忙”的可憐人。用她的“脆弱”去叩開他的同情心,再用他無法拒絕的“報酬”去鞏固這份。

想通了關鍵,蘇雨晴的眼神變得格外冷靜,甚至銳利。她翻身下床,走到穿衣鏡前。鏡中的女孩,眼眶還殘留着下午哭泣後的微腫,臉色蒼白,穿着柔軟的絲綢睡裙,看起來孱弱、無助,恰到好處地……惹人憐惜。

她對着鏡子,練習了幾種表情——無助的哀求,強撐的堅強,感激的脆弱。她要確保周一見到他時,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的語氣,都能精準地傳遞出這些情緒,一層一層,瓦解他的防備。

然後,她才需要考慮“報酬”的呈現方式。不能是施舍,不能是交易,最好是……“各取所需的感謝”。一筆“幫他渡過眼前難關,也讓她自己獲得解脫”的錢。數額要足夠讓他心動,解決他的燃眉之急,但提出時,要包裹上“懇求”和“不好意思讓你白忙”的外衣。

她坐回床邊,拿起手機,點開通話記錄看着那個電話號碼。她沒有立刻聯系。時機很重要。不能是現在,深夜的突兀會讓人警惕。最好是明天,周的下午,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藏絕望的語氣,約他出來“再談談”。

她甚至開始預演對話:

“吳明,今天……謝謝你。我後來想了想,有件事,可能只有你能幫我了……” (示弱,喚起同情)

“我知道這很荒唐,對你也不公平……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們下周就要安排我和那個人見面……” (塑造壓迫感,將“敵人”具體化)

“我不會讓你白幫忙的。我……我知道你現在需要錢,事情如果……如果能成,我可以把我畫廊接下來半年的分紅預支給你,大概有……幾十萬。這應該能幫你解決很多眼前的困難,就當……就當是我對你的感謝和補償,好不好?” (拋出無法拒絕的誘餌,但以“感謝”和“補償”軟化其交易性質)

“求你了……就算看在我今天那麼丟臉的份上……” (最後一擊,情感綁架)

每一句話的角度,語氣的停頓,她都反復推敲。她要確保自己看起來不是一個精於算計的縱者,而是一個被到牆角、抓住最後一稻草的可憐女孩。而吳明,就是那她選中的、心軟又正直的“稻草”。

想到這裏,蘇雨晴關掉了台燈,讓自己徹底陷入黑暗。在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她的思路反而更加清晰。一種混合着緊張、期待和一絲冷酷的興奮感,在她血管裏微微跳動。

她知道自己在利用他的善良和窘迫,這並不光彩。但比起她所受的委屈和這個家庭施加於她的無形枷鎖,這點“不光彩”顯得微不足道。她要掙脫,而吳明,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具“反差破壞力”且相對“好掌控”的工具。

“吳明,”她在黑暗中無聲地翕動嘴唇,仿佛在進行最後一次排練,“別怪我。要怪,就怪這個……總是人做選擇的世界吧。”

她決定,明天下午,就實施這個計劃。而此刻,她需要休息,養足精神,好去扮演那個能讓吳明無法拒絕的、“脆弱又絕望”的蘇雨晴。

與此同時,一樓客廳的水晶吊燈還亮着溫暖的光。

蘇母並沒有立刻回臥室,她心情實在太好,好到需要有人分享——或者更準確地說,需要有人見證她的“成功”。

她輕盈地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看見吳媽還在餐廳裏細致地擦拭着那張紅木餐桌的邊角。吳媽在蘇家做了快二十年,從蘇雨晴還是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時就在了。

“吳媽,還沒休息呢?”蘇母的聲音裏帶着難得的輕快。

吳媽直起身,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太太,這就準備去睡了。您今天看着心情真好。”

“是啊,”蘇母走到客廳的真皮沙發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會兒。陪我說說話。”

吳媽有些受寵若驚,在沙發邊緣小心地坐了半個身子:“是小姐……答應去見面了?”

“何止是答應!”蘇母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你是沒看見,她今晚多乖。我跟她說王行長家公子的事,她安安靜靜聽着,然後就說‘聽你的吧’——吳媽,你是知道雨晴那脾氣的,從小到大,什麼時候這麼順當過?”

吳媽連連點頭,順着話頭說:“小姐這是長大了,懂事了。要我說,還是太太您教導有方。這些年您爲了小姐,公司那邊的事都放下一大半,專心在家裏照顧,這份苦心,小姐現在總算明白了。”

這話簡直說到了蘇母心坎裏。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着欣慰、自豪和淡淡委屈的復雜表情:“是啊……這些年,我容易嗎?老蘇整天在外面忙,家裏這一攤,女兒的教育、成長,哪一樣不是我在心?雨晴那孩子,性子倔,主意正,爲了她畫廊那點事,跟我鬧了多少次別扭?我要是真不管她,由着她性子胡來,現在指不定什麼樣呢。”

她說着,身體微微後仰,陷入柔軟的沙發靠背裏,目光望向虛空,開始描繪自己想象中的美好圖景:

“等雨晴和王公子這事定下來,兩家人成了親家,生意上更能互相照應。到時候,雨晴也不用苦哈哈地守着她那個小畫廊了——王家的產業裏,隨便撥兩個藝術相關的給她打理,不比現在強?女孩家,終究是要有個好歸宿的。等他們結了婚,生個孩子,我就能抱外孫了……”

蘇母的聲音越來越輕柔,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暈,仿佛已經看見了女兒穿着潔白婚紗、在萬衆矚目下走向那個“對的人”,然後一家人在節假其樂融融地圍坐在大餐桌旁,孩子們在花園裏奔跑嬉戲。

那畫面太美好,美好到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太太您想得長遠,”吳媽適時地奉承,“小姐有您這樣的母親,是她的福氣。等以後小姐自己當了媽,就更明白您的苦心了。”

“但願吧。”蘇母嘆了口氣,但那嘆息裏滿是滿足,“只要孩子們過得好,我們做父母的,再多的付出也值得。你說是不是?”

吳媽自然是連連稱是。

又聊了幾句,蘇母讓吳媽先去睡了,吳媽知道太太脾氣,忙起身告辭去休息了。客廳裏只剩下蘇母一人。她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獨自在燈光下坐了許久,嘴角始終噙着一抹笑意。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這些年的“犧牲”都值了。作爲一個母親,她成功地引導女兒走上了“正確”的道路。這種成就感,甚至比她年輕時在商場上拿下一個大還要強烈。

她全然不知,就在她頭頂正上方的二樓臥室裏,她那個“終於懂事”的女兒,正在黑暗中精心編織一張將她、將全家都算計在內的網。

城市的另一端,在租金低廉的老舊小區某間狹小的出租屋裏,吳明正對着筆記本電腦屏幕,眉頭緊鎖。

屏幕上是他的簡歷文檔,光標在“工作經歷”一欄閃爍着,仿佛在嘲笑他的貧瘠。他已經盯着這一頁看了快兩個小時,修修改改,刪刪刪刪,卻總覺得哪裏不對。

“精通office辦公軟件……”他低聲念着,又刪掉,“這種話每個求職者都會寫。”

他抓起手機,在瀏覽器裏輸入“簡歷優化技巧”“工作經歷如何寫得亮眼”。跳出來的網頁充斥着各種誇張的標題:“讓你的簡歷脫穎而出!”“HR最看重的十個關鍵詞!”“這樣寫工作經歷,面試邀請接到手軟!”

吳明一條條看下去,越看越焦慮。那些建議看起來都有道理,可套用到自己身上,卻顯得那麼空洞。他過去六個月的工作,就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沒有什麼“帶領團隊”,沒有“業績增長百分之多少”,甚至沒有“獨立負責過重大”。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做着普通的工作,然後被普通地解雇了。

“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廉價的辦公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房間裏很安靜,能聽見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和隔壁鄰居電視裏隱約傳來的綜藝節目笑聲。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是他在這座城市唯一的落腳點。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櫃,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桌上還擺着晚上吃完的炒河粉盒子,油膩的味道還沒有完全散盡。吳明看着那個盒子,忽然想起白天蘇雨晴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側影,想起她哭泣時顫抖的肩膀,想起她說到“連戰場都沒有”時眼裏的絕望。

那麼光鮮亮麗的一個人,原來也有這樣破碎的時刻。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但隨即又被現實的焦慮壓了下去。他自己的問題都解決不了,哪有資格去同情別人?更何況,那是兩個世界的人。今天下午的相遇,不過是一場意外,就像兩條直線偶然相交,之後只會越離越遠。

他重新坐直身體,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簡歷上。

“那就……突出學習能力和適應性吧。”他自言自語,開始在描述工作內容時加入“快速掌握新業務系統”“積極適應團隊協作模式”之類的詞句。

每寫一句,他都要停下來斟酌半天,用手機查查這個詞是不是夠專業,那個表述是不是夠優美。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哪一步能踩到實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爲一個詞語糾結、爲未來的生計發愁時,一張精心設計的網正悄悄向他張開。

蘇雨晴在黑暗中計劃的每一個步驟,預演的每一句台詞,都像無形的絲線,正在緩慢而堅定地纏繞過來。而他這只爲了一碗飯、一份工作而掙扎的“兔子”,全然不知自己已經被獵手在暗中標記。

他只是覺得今晚特別疲憊,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不僅僅是因爲改簡歷的腦力消耗,更是一種對未來的茫然和無措。

終於,在午夜鍾聲敲響之前,吳明勉強完成了簡歷的修改。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將文檔保存,然後打開幾個招聘網站,開始機械地投遞。

點擊“發送”按鈕的每一次,都帶着微弱的希望和巨大的不確定性。這些電子簡歷會去哪裏?會不會被人事專員點開?會不會在系統篩選的第一輪就被刷掉?他通通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多地投,然後等待。

投完最後一份,他關掉電腦,房間陷入黑暗。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因爲溼而形成的水漬斑痕,那形狀像一張模糊的臉,正無聲地俯視着他。明天是周,但對他來說沒有區別。他得繼續找工作,繼續投簡歷,繼續面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拒絕。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腦中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下個月的房租,該怎麼辦?

黑夜深沉,像濃得化不開的墨,將整座城市溫柔而殘酷地包裹。

在這片共同的夜幕下,每個人的心思如同深埋地底的種子,在黑暗中悄悄發芽、生長,朝着各自認定的方向扭曲伸展。

蘇家主臥裏,母親沉浸在女兒“終於懂事”的欣慰中,幻想着即將到來的圓滿家庭圖景。她以爲自己是成功的舵手,正將偏離航線的船只導回正軌,卻不知船艙底部已被鑿開細小的裂口。

二樓臥室,蘇雨晴在黑暗中睜着眼睛,冷靜地排練着明天的“演出”。她的心像一塊逐漸冷卻的金屬,堅硬、銳利,爲了一場蓄謀已久的反抗,她甘願將自己和另一個無辜的人都作爲棋子推上棋盤。

而在城市另一端狹小的出租屋裏,吳明在疲憊中沉沉睡去,眉頭即使在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他對即將到來的命運轉折一無所知,只是在本能的驅使下,爲最基本的生存而掙扎。

肮髒的算計,虛幻的喜悅,冰冷的決心,沉重的焦慮——所有這些人類復雜的情感,都被這無邊的夜色平等地接納、埋葬。世界陷入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一切都靜止了,凝固了。

只有那些從高樓窗戶裏透出的、零星散布的幽幽光芒,倔強地亮着,像蟄伏在黑暗中的眼睛,無聲地暗示着:在這座沉睡的城市裏,有多少顆心正在暗處蠢蠢欲動,有多少條命運之線正在悄然交織,等待黎明時分,那場無人預料的暴風雨驟然降臨。

夜色愈深,風暴愈近。

而所有的演員,都已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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