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謝知邀其實越想越氣。
之前他不再試圖嚇她,不再試圖溝通,甚至不再在謝家百年交流會裏發言。
就像一潭真正死寂的水。
但沈清棠知道,這潭水底下有東西在翻涌。
因爲她偶爾抬頭,會撞見謝知遙盯着她看的眼神,是一種復雜的,掙扎的,帶着某種不服氣的眼神。
像在說:我不信。
不信嚇不到你。
不信搞不定你。
不信我這一百年鬼生,就治不了你這個瘋丫頭。
沈清棠心裏門兒清,但她假裝不知道,每天照樣哼着歌修家具、煮泡面、刷手機,偶爾對着空氣說幾句“今天天氣不錯啊謝先生”,也不管有沒有回應。
她在等。
等謝知遙憋不住的那天。
果然當天晚上,事情開始了。
第一回合:鏡中血字。
午夜十二點,沈清棠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極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不是老鼠,因爲老宅的老鼠早就被她用自制的捕鼠裝置:一個破碗扣在磚頭上,下面壓着半塊餅被嚇得不敢來了。
是摩擦聲,像長長指甲劃過玻璃。沈清棠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向聲音來源。
是那面梳妝台的鏡子。
她白天剛擦淨的鏡面,此刻正泛起詭異的紅光。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漸漸匯聚成文字。
歪歪扭扭的,像用血寫成:
“滾……出……去……”
三個大字占滿整面鏡子,還在往下滴血,視覺效果滿分。
沈清棠眨眨眼,從棺材沙發上坐起來。
她沒尖叫,沒逃跑,而是慢悠悠地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梳妝台前。
湊近,仔細看。
甚至還伸手摸了摸鏡面。當然是的,血字只是光影效果。
她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皺起眉:
“這個滾字……是不是寫錯了?”
她轉身,從背包裏翻出一支馬克筆,又走回鏡子前。
在“滾”字旁邊,用黑筆寫了個正確的:
“滾(正確寫法)”
寫完,她還點評:“你們民國時候的簡體字好像還沒推廣吧?你這寫的是草書?還是鬼畫符?”
鏡面上的血字凝固了,就僵在那裏。
沈清棠打了個哈欠,把馬克筆放回去,爬回棺材沙發,裹緊扎染布,嘟囔一句:
“大半夜的練書法真有精神。”
翻個身,繼續睡。
鏡面上的血字,慢慢最後消失不見。
只留下旁邊那個黑色的、工工整整的“滾(正確寫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二樓,書房窗口。
謝知遙飄在那裏,看着樓下客廳裏的一切。
看着沈清棠淡定寫字,淡定睡覺。
他的能量體,波動了一下。
像在深呼吸——雖然鬼魂不需要呼吸。
第一回合,敗。
第二回合:鬼壓床。
凌晨三點陰氣最盛時。
沈清棠在睡夢中,突然感覺身體一沉。
像有千斤重物壓在口,呼吸困難,四肢動彈不得。
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意識卻異常清醒。
耳邊響起淒厲的嗚咽聲,像很多人在哭,又像風穿過狹窄縫隙的尖嘯。
身上越來越冷,寒氣從每一個毛孔往裏鑽。
標準的鬼壓床體驗。
沈清棠在重壓下,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謝知遙那張青白的臉。
他懸浮在她上方,離得很近,幾乎臉貼臉。漆黑無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長發垂下來。
陰氣則很大聚集在她身前,怪不得這麼有壓迫感。
四目相對。
沉默。
五秒,謝知遙緊緊盯着。
十秒,謝知遙開始皺眉。
二十秒,謝知遙寒氣好像開始減弱了。
沈清棠開口了,聲音因爲口受壓而有點悶:
“謝先生。”
謝知遙沒應,但眼神閃了一下。
沈清棠認真評價,“你這個按摩手法力道控制得不錯,位置也準,正好按在膻中,有疏通經絡的效果。但是——”
她頓了頓:
“頻率不對,應該順時針輕揉三十六次,再逆時針輕揉三十六次,配合呼吸。你現在這樣光壓着不動,屬於無效按摩,還容易造成悶氣短。”
謝知遙:“……”他手上的壓力,明顯鬆了一瞬。
沈清棠趁機深呼吸,繼續說:
“而且你手太涼了。按摩講究‘溫通’,手太涼會導致寒氣入體,反而不好。建議下次先把手搓熱,但好像你搓不熱。那你可以試試用陰氣模擬溫熱感?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做,但你可以研究研究。”
謝知遙徹底鬆開了手。
壓力消失。
他飄起來懸浮在半空,低頭看着棺材上那個還在認真講解按摩技巧的女人,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沈清棠坐起來深吸兩大口氣,打了個哈欠:
“幾點了?三點?謝先生,你這個作息不行啊。熬夜傷身!雖然你已經沒有身可傷了,但傷神啊。你看你最近能量體都淡了,是不是沒休息好?”
她拍了拍棺材邊:
“來,躺下,我教你一套助眠呼吸法。吸氣,數四秒;屏氣,數七秒;呼氣,數八秒……很管用的,我失眠的時候都這麼練。”
謝知遙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後消失了。
沈清棠看着空蕩蕩的客廳,聳聳肩,躺回去,裹緊被子: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她閉上眼睛三秒後呼吸均勻。
睡着了。
二樓,書房角落。
謝知遙縮在那裏,能量體黯淡了幾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又看看樓下那個睡得香甜的身影。
沉第二回合,慘敗。
第二天黃昏時分,沈清棠煮了面坐在棺材上吃,吃到一半,她抬頭看向二樓:
“謝先生?吃飯了嗎?”
沒有回應。
只有穿堂風吹得破窗紙譁啦響。
沈清棠聳聳肩,繼續吃面。
吃完她收拾碗筷,準備去舊貨市場淘點新破爛。
出門前,她習慣性看了一眼房頂。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因爲謝知遙最近喜歡蹲在那兒。
今天,他果然在。
不是蹲,是……癱。
癱在房頂最高處,背靠着煙囪。雖然煙囪早就不冒煙了。
姿勢很頹廢。
能量體很黯淡。
像一只被雨淋溼後放棄掙扎的鳥。
沈清棠仰着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大聲喊:
“謝先生!我出門了!你看家啊!”
謝知遙沒動。
連能量波動都沒有。
像沒聽見。
沈清棠想了想,又喊:
“晚上回來給你帶禮物!喪葬店新到了一批紙扎電子產品,據說有地府新款遊戲機!支持VR!”
謝知遙還是沒動。
但沈清棠看見,他的能量體抽了一下。像是在說:“饒了我吧。”
沈清棠笑着出門了。
房頂上,謝知遙維持着那個頹廢的姿勢,看着夕陽慢慢沉下去。
天空從橙紅變成深紫,最後變成墨藍。
星星一顆顆亮起來,老宅的輪廓在暮色裏越來越模糊。
他飄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回放着這幾天的“戰績”:
鏡中血字,被批錯別字。
鬼壓床,被當成免費按摩。
還有之前那些:五三糊臉、廣場舞噩夢、馬克思主義哲學課、熒光粉濾鏡……
一幕幕,一樁樁。
謝知遙覺得,自己這一百年,可能白活了。
不,是白死了。
死得毫無意義,死得連嚇人都不會。
必須再吟唱一遍,他生前是謝家少爺,讀過書,見過世面,雖然不是頂尖聰明,但也算得體面。
死後成了鬼,兢兢業業嚇人一百年,雖無大成,但也小有成績!至少嚇跑過七任房主。
可現在……他連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都搞不定。
不僅搞不定,還被反向教育,被當成研究對象,被拉進家族群,被迫學習微信和濾鏡。
謝知遙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又看看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
那裏有無數活人,過着熱鬧的、鮮活的、他永遠無法再觸及的生活。
而他,一個百年前就該消散的鬼魂,被困在這棟破宅子裏,跟一個瘋丫頭鬥智鬥勇,還屢戰屢敗。
有什麼意義?
他到底在什麼?
謝知遙的能量體蜷縮起來,從癱坐變成抱膝。像一個孤獨迷路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孩子。
夜色漸濃,老宅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房頂上那團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能量光暈,在夜風裏輕輕搖曳。
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不知過了多久。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沈清棠回來了。
她手裏提着個塑料袋,哼着歌,推開老宅吱呀作響的門。
進屋,開燈!她最近修好了一盞老式吊燈,光線昏黃,但足夠照明。
她把塑料袋放在棺材上,開始往外掏東西:
“謝先生!我回來了!看,給你帶的禮物!”
她舉起一個紙扎的小盒子,上面用金粉寫着“地府VR遊戲機至尊版”。
她又掏出一個紙扎耳機,“還有這個!配套的!據說能體驗十八層全景沉浸式遊覽!吧?”
她興沖沖地說着,一抬頭,發現謝知遙不在。
“咦?房頂那個呢?”
她放下東西,走出門,仰頭看房頂。
謝知遙還在。
但姿勢變了。
從抱膝,變成了面朝下趴着。
臉埋在瓦片上,雖然鬼魂沒有臉可以埋。
整個人——整個鬼——散發着濃烈的“我不想活了(雖然已經死了)”的氣息。
沈清棠眨眨眼,小聲喊:
“謝先生?”
沒反應。
“你沒事吧?”
還是沒反應。
沈清棠想了想,爬上了院子裏的槐樹。這是她最近發現的捷徑,樹枝伸到房檐,可以爬上去。
她笨手笨腳地爬上去,蹲在樹枝上,看着趴在瓦片上的謝知遙。
離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
他身體淡得幾乎透明,波動微弱得像快要停止的心電圖。
沈清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小聲說:
“謝先生,你是不是懷疑鬼生了?”
沈清棠嘆了口氣:
“其實吧……你那些嚇人手段,挺厲害的。真的。”
她掰着手指頭數:
“鏡中血字,光影效果絕了,我後來研究了好久都沒想明白你怎麼做到的。”
“鬼壓床,那個壓力控制,精準得不像話,我差點就信了。”
她頓了頓:
“你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我。”
謝知遙終於動了動。
他微微側過頭。
沈清棠繼續說:
“我這個人吧,從小就不太正常。別的小朋友怕黑,我舉着手電筒去探險;別的小朋友怕鬼故事,我纏着講故事的爺爺再多講幾個;別的小朋友看到蟲子尖叫,我蹲下來研究它有幾條腿。”
“不是我膽子大,是我……腦回路跟別人不太一樣。”
“所以你看,不是你不行,是我太奇葩。換個人來,早被你嚇跑了。”
謝知遙慢慢飄了起來。
從趴着變成坐着。
他看着沈清棠像在問:那我該怎麼辦?
沈清棠看懂了這個眼神。
她笑了:“該怎麼辦?該吃吃該喝喝該嚇人嚇人。雖然嚇不到我,但你可以練習啊!就當我是陪練,免費的,還包住宿!”
她拍了拍身邊的樹枝:
“來,下來,我給你帶了新禮物,咱們研究研究這個VR遊戲機怎麼用。說明書上寫要燒的時候念咒語,但我忘了咒語是啥了,咱倆一起猜?”
謝知遙看着她,然後落在樹枝上坐在她旁邊。雖然能量體沒有重量,但樹枝還是微微晃了晃。
沈清棠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紙扎遊戲機,遞給他:
“給,你的。”
謝知遙看着那個金粉閃閃的小盒子,又看看沈清棠期待的臉。
他伸出手,接了過去。
能量體觸碰到紙扎的瞬間,盒子化作了微光,融進他的身體。
沈清棠眼睛一亮:“成了!看來燒對了!”
她從樹枝上跳下去,差點摔一跤,但穩住了。
仰頭對謝知遙喊:
“下來吧!咱們試試這個VR!我還沒見過陰間的高科技呢!”
謝知遙飄下來,落在地上。
他看着掌心浮現出的微光組成的遊戲機輪廓。
又看看沈清棠興奮的臉,然後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沈清棠轉身進屋,嘴裏還念叨:
“說明書上說支持雙人聯機……雖然我不知道怎麼聯,但試試唄!萬一能成呢?”
謝知遙跟在她身後,飄進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