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處裏，燈泡昏黃，牆上的石英鍾“咔噠咔噠”地走着，指向了下班時間的最後一格。
負責拍照的老張是個了二十年的老攝影師，平時見慣了那些扭扭捏捏、還要保持“革命距離”的新人。可今天這陣仗，他這輩子還是頭回見。
沒有紅花，沒有喜糖，甚至連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沒有。
兩對新人，兩個男的穿着舊軍裝，一臉“上刑場”的視死如歸；兩個女的風塵仆仆，一個頭發亂得像雞窩，一個背着帆布包眼神犀利得像特務。
“來，第一對，坐下。”
老張指了指那塊紅布背景前的長條凳，又看了看坐輪椅的陸蕭，嘆了口氣，指揮着小吳把板凳撤了，讓輪椅直接推過去。
陸蕭黑着臉，渾身散發着一種“誰敢拍我我就崩了誰”的恐怖氣息。
葉清歡倒是淡定，把包往地上一放，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大方地在陸蕭旁邊站定。
“咔嚓——”
老張還沒按快門，先皺起了眉，從黑布後面探出頭來：“哎哎哎，那位男同志，表情放鬆點！這是結婚照，不是通緝令！你那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似的，是要吃人啊？”
陸蕭冷笑一聲，剛想說“不拍拉倒”，肩膀上突然傳來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葉清歡一只手搭在他的肩頭，看似隨意，實則指尖精準地扣住了他的肩井，微微用力下壓。
“陸團長，配合一下。”
她稍微俯下身，聲音就在他耳邊，帶着一股清冷的草藥香，“這張照片是要貼在結婚證上的，以後是一輩子的法律憑證。你要是拍得像個綁架犯，以後政審的時候怎麼解釋？難道說你是被我強搶的民男？”
陸蕭被那句“強搶民男”給氣笑了。
雖然嘴角只是極其僵硬地扯了一下，但那股子氣好歹是散了一些。
“行，你行。”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靠近點！女同志再靠近點！顯得親密些！”老張在那邊指揮。
葉清歡二話不說，身子微微傾斜，幾乎是半個身子都倚在了陸蕭的輪椅背上，那姿態，頗有一種“這男人歸我了”的霸氣。
“咔嚓！”
白光一閃，定格。
照片裏，女人眼神清冷篤定，男人表情陰鬱僵硬，兩者湊在一起，竟然詭異地生出一種“大佬和她的倔強小嬌妻（男版）”的CP感。
“下一對！”
輪到顧鋒和蘇小滿。
顧鋒還好，四肢健全，但他那個站姿，標準得就像是在天安門廣場站崗。雙腳並攏，雙手貼褲縫，腰杆筆直，目視前方，眼神空洞。
蘇小滿站在他旁邊，顯得格外嬌小。她看了看這“木頭樁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顧營長，稍微彎一下腰唄？你這樣顯得我像個霍比特人。”
顧鋒目不斜視：“報告，習慣了，彎不下來。”
“嘿，我這暴脾氣。”
蘇小滿也不跟他客氣，直接伸出手，像條美女蛇一樣，親親熱熱地挽住了顧鋒那條像鐵鑄一樣的胳膊，然後把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
“既然彎不下來，那我就掛着唄。”
顧鋒渾身一震，像觸電似的，整個人瞬間繃成了一張弓。
那種柔軟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軍裝傳過來，帶着一股子好聞的肥皂味，直沖天靈蓋。他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連帶着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你……注意影響！”他壓低聲音警告。
“注意啥影響？咱們這是合法夫妻！”
蘇小滿笑得見牙不見眼，對着鏡頭比了個那個年代還沒流行起來的“耶”的手勢，嘴裏還要嘟囔，“笑一笑啊顧營長，你看你黑着張臉，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是被人販子賣給你的呢。爲了咱們以後家庭和諧，給個面子？”
老張在鏡頭後面看着這一幕，忍不住樂了：“這就對了嘛！男同志臉紅什麼？那是你媳婦！來，看鏡頭，三、二、一！”
“咔嚓！”
這張照片就喜慶多了。
女的笑靨如花，整個人掛在男的身上；男的雖然表情像是在憋氣，但那通紅的耳卻暴露了一切。
十分鍾後。
“啪！啪！”
隨着兩聲清脆的蓋章聲，辦事員把兩本還散發着油墨香氣的結婚證遞了出來。
“恭喜啊，手續辦完了。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受法律保護的軍婚夫妻了。”
葉清歡和蘇小滿幾乎是同時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結婚證搶到了手裏，那動作快得像是餓狼撲食。
翻開，看着上面鮮紅的印章和黑白合照，兩人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穩了。
這下是真的穩了。
有了這個紅本本，那幫極品親戚就算追到海島來，也只能瞪眼。這是國家的認可，是組織的背書，是她們在這個陌生年代最硬的符。
“愉快。”
葉清歡把結婚證珍重地收進貼身口袋，轉頭看向旁邊的陸蕭，伸出了右手。
陸蕭看着她那副“生意談成了”的表情，只覺得口發悶，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手裏也捏着那本紅本本，看着上面兩個人“貌合神離”的照片，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在戰場上能指揮千軍萬馬，怎麼到了這個女人面前，就被牽着鼻子走了？
“葉清歡。”
陸蕭沒有握手，只是冷冷地盯着她，“記住你自己說的話。要是治不好我的腿，這本證，就是你的催命符。”
“放心，我這就命硬。”葉清歡淡定收回手。
另一邊，顧鋒也是看着手裏的結婚證發呆。
這就……結了？
他這個連女孩子手都沒摸過的老光棍，就這麼稀裏糊塗地多了個媳婦？而且還是個看起來嬌滴滴、實際上膽大包天、一來就要收繳他工資卡的媳婦？
“顧營長，發什麼愣呢？”
蘇小滿已經把結婚證揣好了，正背着她那口大鐵鍋，樂顛顛地湊過來，“走吧？我都快餓扁了。咱們回哪？你家有米嗎？有肉嗎？今晚能開火不？”
顧鋒看着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只覺得頭更疼了。
他甚至能預感到，以後家裏的子，怕是再也別想清淨了。
四個人走出辦事處大門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海風比剛才更大了，吹得吉普車的篷布呼啦啦作響。
王政委早就完成了任務溜之大吉，只剩下小吳苦哈哈地等在車邊。
“團長，營長，這……直接送家屬院？”
小吳小心翼翼地問，生怕觸了這兩位黑臉的黴頭。
陸蕭被葉清歡推着輪椅，停在車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又看了一眼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送。”
他聲音冷得像冰渣子，“直接送去家屬院。既然這麼想當軍嫂，那就讓她們好好看看，這軍嫂的子到底是什麼滋味。”
他轉頭看向葉清歡，眼神裏帶着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意：
“醜話說前頭，那屋子半年沒住人了。今晚要是受不了那個罪，哭着要走，碼頭隨時有船。到時候別說我不給你們機會。”
葉清歡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利落地把他塞進車裏，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
蘇小滿倒是無所謂，拍了拍背後的鍋：“只要有牆有頂能避風，那就是五星級酒店。走着！”
兩輛車再次啓動，朝着駐地深處那片漆黑的家屬院駛去。
那是她們在這個年代的第一個“家”，也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蘇小滿趴在車窗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樹影，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怎麼覺得陸團長剛才那個笑，有點瘮人呢？”
“自信點，把‘覺得’去掉。”
葉清歡閉着眼，嘴角微揚：
“他是在等着看我們笑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