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衆人聽到王校尉的話,紛紛躬身道謝:“多謝大人開恩!”
隨着鎖鏈落地的清脆聲響,程硯卿與姜蘿悄然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喜悅。
沒了鐵鏈的束縛,隊伍行進速度明顯加快。原本預計後才能抵達的清遠縣,竟在次落前便趕到了。
清遠縣雖小,卻是北上的交通要沖,城內街市繁華,店鋪林立,人流如織。連跋涉的衆人見此景象,精神都爲之一振。
程硯卿靠在破舊的板車上,目光掃過城門上“清遠”二字。這座小城的縣令,乃是父親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棋。
上一世,他沉浸在悲痛中,拒絕了此人的一切接應。而這一世,他早早就派人遞了消息,下定決心要好好借助此力。
王校尉下令道:“既已抵達此處,今晚便宿在城中,明再行趕路。”
此話一出,不僅官兵們面露喜色,程家衆人也暗自鬆了口氣,總算不必再露宿荒郊。
王校尉帶隊入住驛站,待衆人安頓已畢,便帶着親信前往縣衙辦理文書。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返回驛站,臉色有些微妙,身後還跟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正是清遠縣縣令蘇文遠。
蘇文遠的目光掠過程硯卿的傷腿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惜,但隨即恢復如常。
“程世子,”王校尉走到程硯卿面前,語氣比往客氣許多,“這位是清遠縣蘇縣令。聽聞世子途經本縣,特來探望。”
他話語間帶着不易察覺的審度,心下暗忖:這程家已是罪臣,何以讓一地縣令親自前來?
蘇文遠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下官蘇文遠,見過世子。聽聞世子腿傷未愈,流放路遠,甚是艱辛。”
“本縣雖小,卻有一位祖傳專治骨傷的老大夫,醫術尚可。下官已稟明王校尉,若世子不棄,可讓大夫來診治一番。”
王校尉在一旁聽着,想到蘇文遠方才在衙內隱晦遞上的銀票,順水推舟道:
“既然蘇大人已經安排妥當,世子便讓人來看看吧,莫要耽誤了傷勢。”
他心想,反正人跑不了,還能得些實惠,何樂而不爲。
程硯卿微微頷首,面色依舊蒼白虛弱:“那就有勞蘇大人,有勞王校尉。”他心中明了,這必是蘇文遠主動運作的結果。
很快,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大夫被請入內室,仔細爲程硯卿檢查腿傷。
爲了支開王校尉,蘇文遠含笑開口:“王校尉一路辛苦,下官已略備薄酒,爲諸位接風洗塵。”
王校尉會意,眼睛一轉,大手一揮:“走,兄弟們,莫辜負了蘇大人的美意!”
老大夫診視完畢,捻須沉吟道:“世子腿傷初時處理不當,遷延久,又受寒氣侵擾,本應頗爲棘手……”
“但奇怪的是,傷勢竟呈好轉的趨勢,不知可是另用了什麼奇藥?”
“家中老仆福伯略通醫理,曾爲在下診治。”程硯卿不願姜蘿之事外泄,便將此事推於福伯。
“原來如此!不想貴府尚有這般杏林高手。”劉大夫感慨一句,繼續道。
“老朽再開些活血化瘀、驅寒通絡的方藥,內外兼治,假以時,世子的腿傷定可痊愈。”
程硯卿頷首:“有勞大夫費心。”
待程青隨劉大夫下去取藥,房內只剩蘇文遠與程硯卿二人。
“世子,”蘇文遠卸下官方面具,語氣激動而沉重,“老國公與二爺之事,下官聽聞,痛心疾首!只恨官卑職小,無力回天!”
“蘇世叔不必如此,”程硯卿低聲道,“如今程家蒙難,前路未卜。世叔只有保全自身,方爲長遠之計。唯有您安然無恙,他才有相助之力。”
“世子良言,下官定當謹記!”蘇文遠鄭重應道,“官面之上我雖不便動作,但流放途中定當竭力相助。銀錢物資,下官早已暗中備下些許。”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和一個小巧的令牌:
“這裏面是匯通錢莊的憑證,憑此令牌可在沿途指定分號支取銀兩。”
“此外,下官已命人備好了三輛結實的大板車和四匹良駒,以及一應路上所需物資,稍後便以官府協助流犯之名送來。”
程硯卿接過,心中一定。“多謝世叔。”
有了這些明面上的銀錢和物資,姜蘿那邊許多不好解釋的東西,都可以有個合理的由頭了。
“世子言重了。”蘇文遠謙道,“若還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
程硯卿沉吟片刻,開口道:“眼下確有一事,要勞煩世叔相助。”
“什麼事?世子但說無妨。”蘇文遠神色一凜。
程硯卿湊近蘇文遠,低聲說明情況。蘇文遠聽後,震驚道:“竟有此事?不如……你們在此地多留幾,也好避開禍事?”
程硯卿搖搖頭:“我們如今是戴罪之身,能得世叔關照一番,已是難得,停留數不太合適。”
“更何況,對方既已動了心,一味躲避終非長久之計。”
蘇文遠點頭道:“世子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安排妥當!”說罷,便拱手告辭離開。
他備下的好酒好菜,自然也少不了程家人的那份。只是爲免過於惹眼,程家的飯菜是直接送到房內的。
姜蘿端着飯菜進來時,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程硯卿見狀,不由笑道:“不必找了,蘇縣令已經離開了,他身份特殊,不宜久留。”
姜蘿心思被點破也不尷尬,笑道:“我方才離得遠,沒看清,正想瞧瞧這位縣令大人是何模樣呢。”
程硯卿神色平淡,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他年近不惑才中舉,如今可是四十有七了。”
言外之意,蘇文遠不過是位尋常中年官員,並沒什麼可稀奇的。
姜蘿哪知他話中深意,心中暗自嘀咕:你懂什麼,這蘇文遠在史書上可是留了名的清官!
她從前只在書裏讀過,如今見了真人,自然想多看兩眼。
姜蘿並未過多解釋,利落地擺好飯菜,瞥見他手邊的令牌和信封,好奇道:“蘇縣令給的?”
程硯卿點點頭,將信封遞給她:“裏面是些銀票,給母親她們分一些,餘下的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