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浙閩總督衙門,顧昭野正與幾名將領及幕僚商議着沿海衛所重整及軍餉調配的細則。

就在這時,衛錚步入廳內,在顧昭野耳邊,用極低的聲音稟告:

“將軍,沈小姐與徐小姐、謝世子一行人,此刻正在城中的‘望江樓’用膳。”

顧昭野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嗯”了一聲。

而此時,沈稚和徐南溪、謝允之正坐在望江樓二樓雅間,一邊欣賞着浩瀚江景,一邊嬉笑打鬧。

酒足飯飽,謝允之嚷嚷着下樓去看江邊雜耍,不一會身影就消失在樓梯口。

徐南溪則陪着沈稚留在雅間稍坐,等她喝完手邊那盞消食的酸梅湯。

沈稚正小口啜飲着,目光無意間掃過雅間外半開的門扉,透過那縫隙,恰好能看到對面另一個雅間的一角,餘光瞥見屋內端坐的身影,沈稚心頭猛地一跳。

那背影,寬肩窄腰,身形頎長,墨發以一簡單的玉簪束起……

這背影……太像了!像極了榆林巷裏,那個總是慵懶倚靠,偶爾也會爲她斟茶的“顧安之”!

他怎麼會在望江樓?

他不是跟着安陽的富商走了嗎?怎麼會出現在杭州?

沈稚下意識以爲自己認錯了,但那身形,卻是少有。

一個念頭在沈稚腦海中形成:難道,他被那個富商拋棄了?如今是……輾轉流落到杭州,又回之前的營生了?畢竟他模樣生得這樣好,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裏,沈稚心裏頓時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人怎的這般認死理?若是過不下去來找自己又未嚐不可?她不是說過不會嫌棄他嗎?

她放下湯盞,對徐南溪借口說了句“我出去透透氣”,便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她悄悄挪到對面雅間門口,透過間隙,探頭往裏一瞧,帶着點試探性的小聲喚道:“顧安之?”

那玄色身影動作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沈稚看得更清楚了——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不是她那“失蹤”多時的“顧安之”又是誰?

只是此刻,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比之之前,沈稚覺得多了些“滄桑”。

“真的是你!”沈稚確認了是他,心裏那點猜測更坐實了七八分。

她挺了挺身子,走近了他一點。

沈稚仰頭看着他,嘆了口氣,語氣帶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說你,被那安陽的富商拋棄了,怎麼也不知道來尋我?我不是說過嗎?不管怎樣,我不會嫌棄你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身上質地精良的衣袍,又看了看房間的布置,語氣更加“心疼”了。

你看看你,現在又得做這些伺候人的活計,多辛苦?”

顧昭野:“……”

他大概明白這誤會是從何而來了。他看着眼前這張寫滿了“我在安慰你”的小臉,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沈稚見他不說話,以爲他是被說中了傷心事,更加放軟了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哄勸:

“好啦,別難過了。既然碰上了,我肯定不會不管你。只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我眼下手頭沒那麼多現銀,三千五百兩怕是暫時拿不出來了,沒法立刻再給你‘贖身’。你先……先在這裏忍耐些時,等我……”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顧昭野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隨即,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同於以往在小院裏的慵懶勾人,而是帶着一種極其愉悅的暢快。

沈稚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還有些惱:“你笑什麼?我說真的!”

顧昭野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卻漾開,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他上前一步,靠得極近,近得沈稚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鬆木氣息,與他此刻“跑堂”的身份格格不入。

他微微俯身,目光鎖住她清澈卻犯着迷糊的杏眼,嗓音低沉,帶着顯而易見的戲謔:

“阿稚,”他喚了她的名,語氣親昵得讓她心頭一跳。

“誰告訴你,我被拋棄了?又是誰告訴你,我在此地……是做跑堂的?”

沈稚懵了:“啊?那你這是……”

沈稚還沒等到顧昭野回復,身後便傳來了徐南溪略帶疑惑的呼喚:“阿稚,你站在這裏做什麼?”

徐南溪邊說邊走了過來,目光順着沈稚的視線望向雅間內,當看清裏面坐着的人時,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驚奇道:“顧……顧將軍?!”

這一聲“顧將軍”,如同驚雷,直直劈在沈稚頭頂!

她猛地扭頭看向徐南溪,又猛地轉回頭,死死盯住顧昭野,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顧……將軍?

哪個顧將軍?這杭州城裏,還有第二個姓顧的將軍嗎?

所以……他不是顧安之?

他是……顧昭野?!

那個與她父親在朝堂上針鋒相對、權傾朝野的鎮北將軍顧昭野?!

不對,他既是顧安之也是顧昭野?!

沒等沈稚緩過神來,顧昭野已微微傾身,靠近她。

屬於他的氣息瞬間將沈稚籠罩。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絲不苟的衣袖,動作優雅從容。

“本將軍今微服,來此用膳。”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沈稚的心上。

“遼東顧昭野,忝爲鎮北將軍,目前暫領東南平倭事宜。”

“並非什麼富商棄履,亦非……酒樓幫閒。”

沈稚:“!!!”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所以,從頭到尾,本就沒有什麼落魄小倌,沒有什麼被拋棄的戲碼!

全是她一個人在那裏自編自導自演,還傻乎乎地湊上來,說要給人“贖身”?!

顧昭野滿意地看着她這副從“救世主”瞬間跌落爲“小傻瓜”的精彩變臉,心情愉悅至極。

他好整以暇地欣賞着她無地自容的模樣,又慢悠悠地補上一句,語氣裏的調侃幾乎要溢出來:

“不過,沈小姐方才承諾的‘不會拋棄我’、‘不會嫌棄我’……

顧某,聽得真切,定然……銘記五內,不敢或忘。”

沈稚只覺得一股熱血“轟”地沖上頭頂,臉頰、耳朵、甚至脖頸都燙得驚人。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子裏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她完了!

她不僅之前把威名赫赫的鎮北將軍當成了小倌,還說要包養他,給他贖身,現下更是當着本尊的面,重復了這些混賬話!

此刻,她甚至不敢再看顧昭野那帶着探究的眼睛,轉過身,想要逃離這個讓她無地自容的地方。

“南溪!我們走!”她聲音發顫,帶着哭腔,一把拉住同樣處於震驚中的徐南溪,就往樓梯口跑。

徐南溪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回頭倉促地對顧昭野行了個禮,也趕緊跟着沈稚往下跑。

這事實在太驚悚了,她需要時間消化!

顧昭野站在原地,並未阻攔。

他看着那抹倉皇逃竄的嬌小身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還夾雜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

他踱到窗邊,恰好看到沈稚拉着徐南溪沖出望江樓,頭也不回地扎進人流,那背影怎麼看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呵。”一聲低沉的輕笑逸出唇角。

衛錚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後,看着樓下那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將軍,沈小姐她……”

“無妨。”顧昭野抬手打斷他,目光依舊追隨着那個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嚇唬一下也好,免得她總記不住。”

他轉過身,臉上那絲柔和的笑意已收斂殆盡,恢復了平的冷峻。

“事情查得如何了?”

衛錚神色一凜,立刻躬身匯報起正事。

另一邊,沈稚拉着徐南溪一路狂奔,直到確認離望江樓足夠遠了,才扶着一棵柳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阿稚,你……你沒事吧?”徐南溪擔憂地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心有餘悸。

“我……我沒事……”

沈稚抬起頭,眼圈都紅了,倒不是哭的,純粹是羞憤交加所致。

“南溪,你掐我一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他……他怎麼可能是顧昭野?!顧安之……顧昭野……我……”

她語無倫次,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她眼前顛倒旋轉,荒謬絕倫。

徐南溪看着她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嘆了口氣: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可……那就是顧將軍本人無疑。阿稚,你之前……在榆林巷,與他相處那些時,就真的一點都沒察覺異樣?”

“我怎麼可能認得出來!”沈稚簡直欲哭無淚。

“我之前又沒見過顧昭野,怎麼會知道他長什麼樣?”

“再說……再說外間傳聞裏的顧昭野,不是個冷面冷心、伐決斷的‘神’嗎?”

“在榆林小院時,那人分明分明和神半點關系沾不上!”

沈稚現在回想起來,榆林巷裏的“顧安之”時不時挑逗自己,甚至總是一副“勾欄作派”的樣子,她都覺得這件事荒唐的離譜!

雖然當時覺得他氣質獨特,偶爾流露的氣勢也會讓她覺得不像普通人,但她最多以爲他是哪個落魄的世家子,打死她也想不到那人會是權傾朝野的鎮北將軍啊!

他裝得也太像了!不對,他本就是在戲弄她!

想到自己當初那些“豪言壯語”,什麼“我養你”,什麼“不會嫌棄你”,什麼“給你贖身”……沈稚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或者脆失憶算了。

“完了,南溪,我完了……”

她欲哭無淚,“你說,他之前瞞着我,是不是就是想報復我們沈家?”

“話本裏不都是這麼寫的嗎?先是隱藏身份引得世家小姐泥足深陷,再狠狠拋棄,讓她痛不欲生!”

徐南溪聽着沈稚這番帶着哭音的推斷,心中也不由得凜然,細想之下,竟覺得頗有幾分道理。

顧沈兩家在朝堂上不睦已久,顧昭野此人又深沉難測,使出這等手段,並非沒有可能。

“阿稚,我覺得你說的對!他之前那般不告而別,說不定就是以爲你已對他情深種,趁機抽身,讓你嚐盡被‘拋棄’的滋味!”

“此人心思……果然深沉歹毒!”沈稚憤憤說道。

沈稚已經從得知身份時的羞赧轉變爲對顧昭野下作手段的不齒,聽到徐南溪對於自己想法的肯定,心中更是堅定了幾分。

她下定決心,以後見到顧昭野,一定繞道走!絕對!打死她也不再往他跟前湊了!

沈稚和徐南溪一路心神不寧地回到白府,剛進院門,就撞見了正叼着草莖、百無聊賴逗弄畫眉鳥的沈隨安,以及剛從外面回來、手裏還拎着包蜜餞的謝允之。

“喲,兩位大小姐回來啦?”

謝允之笑嘻嘻地湊上來,將蜜餞遞過去,“嚐嚐,新出的杏脯。”

沈稚這時哪有心思吃蜜餞,她一把拉住沈隨安的袖子,又看了眼謝允之,小臉煞白,聲音都帶着顫:

“二哥,允之,出……出大事了!”

沈隨安見她這副模樣,問道:“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徐南溪在一旁嘆了口氣,補充道:

“不是欺負,是……我們發現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四人立刻鑽進了沈稚居住的小院暖閣,屏退了丫鬟。

沈稚深吸一口氣,將如何在望江樓“偶遇”“顧安之”,自己如何上前“關懷”,以及後續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詳細的敘述了一遍。

她越說,沈隨安和謝允之的眼睛瞪得越大,嘴巴也張得能塞進雞蛋。

“……所以,那個榆林巷的‘顧安之’,本就是鎮北將軍顧昭野假扮的!”

沈稚最後總結陳詞,語氣帶着劫後餘生的後怕與濃濃的憤慨。

暖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謝允之猛地一拍大腿,倒吸着涼氣:

“我的個老天爺!顧昭野?!他……他裝成小倌接近你?!這……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啊?!”

沈隨安也徹底懵了,腦子嗡嗡的:“顧昭野……他爲何要如此?我們沈家與他……”

“報復!這絕對是報復!”

沈稚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將自己和徐南溪在路上的分析又強調了一遍。

“你們想,他在榆林巷那般……那般作態,引得我……呃,就是讓我放鬆警惕,然後突然消失,不就是想讓我嚐盡被‘拋棄’的滋味,讓我痛苦,以此來打擊我們沈家嗎?話本裏都是這麼寫的!”

徐南溪在一旁用力點頭,補充道:

“而且他今在望江樓,分明是故意等着阿稚!他那表情,那語氣,分明就是在看笑話!其心可誅!”

謝允之摸着下巴,眉頭緊鎖,努力調動他看了無數話本子得來的“智慧”:“有道理!這叫……欲擒故縱?先讓你芳心暗許,再狠狠踐踏!”

“高啊,實在是高!不愧是顧昭野,用兵詭道,這算計人心的本事也如此狠辣!”

“豈有此理!”沈隨安一拍桌子,怒道,“欺人太甚!竟敢如此戲耍我沈家大小姐!”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沈稚帶着哭音問,“他現下都知道我在杭州了,還陰魂不散……”

謝允之靈機一動,隨機說道:“躲!必須躲!阿稚,以後但凡是可能有顧昭野出現的場合,你一律稱病不出!”

“出門讓丫鬟小廝遠遠盯着,見到穿玄色衣服、個子高高的男人,立刻掉頭就走!”

沈隨安覺得有理,補充道:“對!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謝允之越說越起勁:“還有啊阿稚,你得練練眼神,以後看人準點!”

“別再被那種道貌岸然、包藏禍心的家夥給騙了!像顧昭野這種,長得人模狗樣,心腸卻黑如墨汁的,最是危險!”

四人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氣氛熱烈,仿佛制定着什麼對付絕世魔頭的精妙計劃。

他們認真地分析着顧昭野的“險惡用心”,越說越覺得顧昭野其心可誅,越說越覺得沈稚處境危險。

最終,他們達成一致共識:顧昭野僞裝身份接近沈稚,就是一場處心積慮、針對沈家的惡劣報復行爲!

爲了安全起見,沈稚必須嚴格執行“三不”政策——不見、不理、不接觸!

見到顧昭野,退避三舍,能躲多遠躲多遠!

“妹妹放心!”沈隨安拍着脯保證,“有二哥在,絕不會再讓那姓顧的靠近你半步!”

“沒錯!”謝允之也昂首挺,“有我們給你當軍師,保管那顧昭野無從下手!”

沈稚看着義憤填膺的哥哥和好友們,心中稍安,用力點了點頭,下定決心,從今往後,一定要將“遠離顧昭野”作爲人生第一要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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