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征立刻察覺,眉頭微蹙,腳下剛要後退。
“陸大哥,怎麼了?”沈衛紅適時抬起頭,朝他溫婉一笑。
那笑容莫名的有些熟悉,讓他生生頓住了腳步,只說道:“沒什麼。你在雪地裏受的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呢。”沈衛紅語氣輕快,“就是前幾天下雨,珠珠在後山等了洪知青一天,淋雨暈倒了”
“我跑去尋她,背她回家時,不小心把原來傷着的腰又扭了一下。”
陸征微擰了眉,“以後小心些,你的腰不能再傷着了。”
這簡單的關切,卻讓沈衛紅心底綻開了花。
她忍不住想,沈珠珠生得再美又如何?眼前這個處處出色的男人,終究是站在她身邊的。
也不枉她自從做了和他有關的夢後,一直練習模仿夢裏他姐姐的笑容。
* * *
領完工分,陸征來到衛生院,借看望王朝陽之機,向他傳達了上級關於搜捕敵特的下一步部署。
正事談畢,王朝陽拋了個橘子給他,嘆道:“真想時間過得快些,趕緊完成任務回部隊去。”
橘子在手心緩緩轉動,陸征眼中盈起笑意,如星鑽閃爍,“嗯,但願那特務早些現身,咱們也能早歸隊。”
“你……”王朝陽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想過帶沈衛紅一起走嗎?”
“帶她?”陸征略一怔,隨即點頭,“她冒死救我,我和家裏自然會重謝…”
“等回去後,我會寫信告知家裏。到時沈同志是想參軍,還是去國營單位都行。”
“就這?”王朝陽挑眉,“哥哥,你真沒瞧出沈衛紅對你那份心思?”
他摸摸下巴,“你對她也確實跟對別的女同志不一樣。”
“胡說什麼呢?”陸征手裏的橘子徑直砸了過去,“她爲救我身負重傷,我自然要照應幾分。況且……”
他話音微頓,嘆了一聲,“她的笑容,讓我想起我姐。”
王朝陽愣住,猛地一拍大腿,“難怪!我說怎麼總覺得她面善,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
話一出口,他驟然噤聲。
琳琳姐,陸征的親姐姐。笑起來溫柔似水,在大院裏人緣極好。
可惜遇人不淑,嫁人不過三年,便香消玉殞。
陸征的父母感情不好,母親在他五歲時與他父親離婚去了香江,從此沒了音訊。
他父親陸士鴻後來再婚了,工作也忙,本顧不上陸征,陸征是由琳琳姐一手帶大的。
琳琳姐年紀輕輕就死了是陸家人心裏永遠的痛,更是陸征心裏的痛。
本來鬆快的氛圍,因爲提起陸琳琳變得沉重靜默起來。
王朝陽想打破這一沉重,拍了陸征肩膀一下,輕快的說:“哥哥你還記得那個大隊一枝花嗎?”
“我聽說前些天她約了洪知青去後山,結果洪知青沒去,她就在那等呀等等呀等的,一直從早上等天到黑,連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去。”
他嘖嘖兩聲,“你別說這丫頭雖然刁蠻不講理,但真有股韌勁,她要是個男的扔到部隊裏練一練 ,沒準真能練出點成績來。”
陸征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韌勁?整天追在男人後頭跑也算韌勁?別糟蹋這個詞了。”
王朝陽見陸征這麼煩沈珠珠,便不再多說。兩人又說了幾句工作上的事,陸征才離開衛生院。
回去的路上,他遠遠瞥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沈珠珠。
陸征只當沒看見,目光徑直掠過她,一絲餘光都不曾停留。
“喂,陸知青!”沈珠珠猛地停下腳步,氣鼓鼓地喊住他。
陸征恍若未聞,腳步不停,仍往前走去。
沈珠珠轉身跑上前,張開手臂攔住他的去路。“陸征,我叫你呢,你沒聽見嗎?”
陸征停下腳步,一雙眼睛沒什麼情緒地掃過來,聲音裏透着刻意劃出的距離:“我和你很熟嗎?”
“你……”沈珠珠臉頰漲得通紅,眼睛裏卻有碎光在晃動,“你那天明明答應教我打彈弓的,爲什麼說話不算話?”
她委屈地撇了撇唇,聲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在後山等了你整整一天。”
那雙漂亮的眼睛望過來,淚光泫然欲墜,含嗔帶怒,讓她明豔的臉龐看起來格外生動。
陸征垂下視線,看了看她微微發紅的眼眶,目光在她抿緊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我沒答應。”他的聲音平靜得像陳述天氣,“就算說過,也忘了。”
他側身,從她張開的臂彎旁擦過。走出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只有比晚風更淡的聲音飄過來。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不過是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沒什麼能教你的。”
說完,徑直往前走。
“啪”一顆小石子扔過來,砸在他的的後背。
“陸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爲什麼這麼埋汰人?我討厭你,討厭你!”
沈珠珠咬着唇,大顆大顆的珠淚,順着她雪白的臉龐流下來。
一扭身,她捂着嘴跑開了。
陸征望着她越跑越遠的背影,眉心緊皺,片刻後拍了拍背後的土,回到知青點。
隔天下午,王朝陽從衛生院回來了,直喊着嘴裏淡的沒味道,央求陸征給他打點野味解解饞。
陸征瞥他一眼,“你躺了這幾天,越來越心寬體胖,確定還要再吃。”
王朝陽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嘿嘿笑了幾聲,“這不叫胖,這叫革命的福相。陸哥,你是不知道這幾天那清湯寡水的。弟弟求你了!”
看他那副憊懶又期待的樣子,陸征到底沒再說什麼,拿起掛在牆上的彈弓,轉身出了門。
後山不算深,但養活些山雞野兔綽綽有餘。
陸征身手利落,眼力又準,不到半個小時,手裏就拎了兩只肥碩的山雞。
下山路上,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腳步頓了頓,眼前不知怎的,閃過昨天沈珠珠滿臉是淚跑開的模樣,還有那句帶着哭腔的“我討厭你”。
他皺了皺眉,越發覺得過分張揚的美麗,往往如銳利的刃,輕易就能劃破平靜生活的表面。
心裏想着事,手不由一鬆,那只野雞撲扇着翅膀,眼看就要逃開。
陸征猛地向前一撲,重新將它牢牢捉住。起身時,餘光掃見不遠處一棵老樹的部,似乎刻着什麼。
走近細看,赫然是“陸征”兩個字。
後山僻靜,誰會在這裏刻他的名字?難道是沈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