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醜時初(凌晨一點),蘇府已燈火通明。攬月軒內人影憧憧,卻異常安靜,只有器物輕微的碰撞聲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蘇清月幾乎一夜未眠,並非因爲緊張,而是必須保持清醒,以防任何最後時刻的變故。她換上了一套簇新的、由夏荷和崔姨反復檢查過的寢衣,坐在妝台前,任由宮裏來的梳頭嬤嬤和沈氏請來的全福夫人爲她開臉、梳妝。

銅鏡裏映出的臉,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過分蒼白。嬤嬤用細線絞去臉上細微汗毛的動作帶來刺痛,脂粉一層層覆蓋上來,口脂點染了唇瓣。烏黑長發被高高綰起,復雜的發髻間,那頂赤金點翠九翟四鳳冠被緩緩戴上,沉甸甸的,壓得脖頸微酸。耳墜、項圈、玉佩……一件件華貴的飾品加身,鏡中人漸漸褪去了少女的稚嫩青澀,顯出一種屬於王妃的、端凝而疏離的華美。

沈氏在一旁親自捧着一件件首飾,口中說着吉祥話,眼圈卻微微泛紅,仿佛真是位不舍愛女出嫁的慈母。只有蘇清月能看清她眼底那抹極力掩飾的復雜與審視。

“月兒今真美。”沈氏替她正了正鳳冠上的一支流蘇,手指不經意般拂過她的臉頰,“到了王府,定要謹言慎行,恪守婦道,莫要辜負了王爺厚愛,也……莫要忘了蘇家生養之恩。”

“女兒謹記母親教誨。”蘇清月垂眸,聲音透過厚重的妝容傳來,顯得有些模糊。

最後,是穿上那套王妃吉服。裏三層外三層的繁復衣袍,由數名丫鬟仆婦小心翼翼伺候着穿戴。當那件至關重要的杏紅中衣被拿起時,蘇清月的心跳微微加快。負責穿衣的婆子是沈氏的人,動作熟練地將中衣展開——正是昨夜替換過的仿品。

衣服妥帖地穿在身上,柔軟微涼,並無任何不適。蘇清月悄悄鬆了口氣,貼身佩戴的清心散香囊隔着衣料傳來隱隱藥香,讓她心神稍定。

沈氏的目光在那中衣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什麼,但終究被外袍華麗的織金繡紋吸引,轉而幫着整理霞帔和綬帶。

全部裝扮停當,天色已蒙蒙亮。蘇清月站起身,由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攙扶着。冠服加起來足有數十斤重,行動頗爲不便,但她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

崔姨無聲地遞過來一個小小的、鑲嵌着紅寶石的指環。蘇清月會意,這是她提前吩咐準備的,指環內側有個極小的空心,裏面藏着孫醫婆給的清心散藥粉的濃縮精華,以備不時之需。她將指環戴在了右手食指上,冰涼堅硬的觸感硌着指腹,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心。

前院傳來喜樂聲,越來越近。迎親的隊伍到了。

蘇承恩身着簇新官袍,在正廳等候,面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紅光。沈氏站在他身側,用帕子按着眼角。

蘇清月被簇擁着來到正廳,依照禮儀向父母叩拜辭別。蘇承恩說了些“宜室宜家、光耀門楣”的套話,沈氏則哽咽着再次叮囑“孝敬翁姑、和睦妯娌”。

禮儀冗長,時間卻過得飛快。吉時將至,門外鞭炮震天響,鼓樂喧闐。蓋頭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朦朧的紅。

視線被隔絕,其他感官便愈發敏銳。她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能聞到空氣中濃烈的硝煙與香料混合的氣味,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羨慕的、嫉妒的、惡意的……

一只骨節分明、燥而穩定的手伸到了蓋頭下,輕輕握住了她的。那只手溫度適中,帶着一層薄繭,力道不輕不重,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意味。

是喜娘?不,喜娘的手不會是這樣的觸感,也沒有這種隱隱迫人的氣場。

一個低沉而平靜的男聲在極近的距離響起,透過厚重的蓋頭,帶着腔微微的共鳴,清晰地鑽入她的耳中:“隨本王來。”

是蕭衍。

他竟然親自來了?按照親王娶正妃的禮儀,攝政王身份尊貴,通常只需在王府等候即可,親迎環節多由皇室宗親或高官代勞。他親自前來,是給蘇家天大的臉面,還是……另有深意?

蘇清月心頭劇震,但反應極快,沒有絲毫猶豫或失態,順從地由那只手牽引着,邁過門檻,走向喧天的鑼鼓與鞭炮聲中。

他的手很穩,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能讓她跟上。蓋頭遮擋了視線,她只能看到他玄色織金蟠龍紋的袍角在眼前規律地移動,以及他腰間懸掛的、隨着步伐輕輕晃動的玉佩流蘇。周遭的一切嘈雜仿佛都被隔絕在外,唯有他沉穩的腳步聲和透過手掌傳來的、不容錯辨的存在感,成爲這混亂世界中唯一清晰的坐標。

喜娘和丫鬟們簇擁在周圍,說着吉祥話,但蘇清月全部心神都被前方那個牽引着她的男人占據。

直到被他扶着,穩穩地坐進了那輛裝飾着龍鳳呈祥、奢華無比的金車(親王迎親專用車駕)中,他的手才鬆開。車門關閉,隔絕了大部分噪音,也隔絕了外面無數窺探的視線。

車內空間寬敞,鋪着厚厚的軟墊,熏着清雅的冷梅香。蘇清月端正坐着,蓋頭未曾掀起,只能感覺到對面似乎有人,那存在感強烈得讓她無法忽視。

沉默在車廂內彌漫,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和外面隱約的樂聲。

良久,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什麼情緒,卻帶着一種洞悉般的淡漠:“你很緊張。”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蓋頭下的面容已然恢復了平靜。“王爺親迎,天恩浩蕩,臣女受寵若驚。”

“只是‘受寵若驚’?”蕭衍的聲音似乎離得近了些,帶着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意味,“沒有別的?比如,擔心吉服不妥,或是……合巹酒不淨?”

蘇清月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間冰涼。他知道!他果然什麼都知道!不僅知道吉服可能有問題,甚至點出了合巹酒!

他是在試探,還是在警告?抑或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她強行穩住心神,聲音隔着蓋頭,努力維持着平穩:“王爺明鑑。吉服乃禮部與內府監督造,自當無虞。合巹酒乃大婚禮儀,寓意夫妻一體,臣女唯有誠心領受,不敢有疑。”

“是嗎。”蕭衍不置可否,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願如此。”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沉默中卻充滿了無形的壓力。蘇清月能感覺到,對面那道目光仿佛能穿透這鮮紅的蓋頭,將她裏裏外外審視個透徹。

不知過了多久,金車緩緩停下。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喧譁的人聲,比蘇府門外更加隆重浩大。攝政王府到了。

車門打開,那只手再次伸了進來。蘇清月將手放入他的掌心,由他扶着下車。腳下是鬆軟綿延的紅氈,一直鋪到王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門前。

“低頭。”蕭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卻帶着命令的意味。

蘇清月依言微微低頭。下一秒,一支系着紅綢的箭矢帶着破空之聲,貼着蓋頭上方極近的距離,“嗖”地射過,精準地釘在了王府大門上方的匾額旁。

這是“射煞”之禮,意在驅邪避凶。但方才那箭矢的力道和準頭,以及蕭衍提前的提醒……蘇清月毫不懷疑,若她剛才稍有異動,那支箭恐怕就不會只是擦着蓋頭而過了。

心頭的寒意更甚。這位攝政王,不僅心思深沉,手段更是凌厲直接。

接下來的跨火盆、跨馬鞍等禮儀,皆由蕭衍牽引着,平穩度過。他始終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卻無形中隔開了所有可能涌來的人和窺探。王府的仆役、前來觀禮的皇親貴胄、文武百官,皆井然有序,無人敢有絲毫僭越或喧譁,氣氛隆重而肅穆,與尋常人家娶親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

終於,進入王府正殿。殿內早已布置得喜氣洋洋,卻依舊透着王府特有的威嚴肅穆。太後與皇帝並未親臨(合乎禮制),但派了身邊得力的內監和女官前來觀禮代表,已是殊榮。

繁復的拜堂儀式開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拜太後與皇帝牌位),夫妻對拜。

每一次彎腰,鳳冠的重量都壓迫着脖頸,吉服的束縛感也越發明顯。但蘇清月始終保持着最標準的姿勢,動作流暢,姿態端莊,透過蓋頭下方有限的視野,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的注視,其中一道尤爲銳利深沉——來自她對面,剛剛與她完成對拜的夫君,攝政王蕭衍。

禮成,送入洞房。

她被引入王府後院最深處、也是最爲寬敞軒昂的院落——王府正妃所居的“昭華殿”。殿內紅燭高燒,鋪設華麗,空氣中浮動着清雅的甜香,並非蘇府那種甜暖的“夢甜香”,而是更清冽的某種花果香氣。

喜娘和王府的嬤嬤們說了許多吉祥話,依照禮儀完成了撒帳、坐帳等環節。然後,所有人悄然退下,只留蘇清月一人端坐在鋪着百子千孫被的拔步床上,靜靜等待。

喧囂遠去,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這寂靜卻比之前的喧鬧更讓人心懸。

不知過了多久,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前。門被推開,帶來一絲微涼的夜風,混合着淡淡的酒氣,以及一種更強烈的、屬於男性的清冽氣息。

蕭衍走了進來。

隔着蓋頭,蘇清月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玄色身影在燭光中移動,不疾不徐地走到桌邊。接着,是倒酒的水聲。

合巹酒。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右手食指上的寶石指環被她用力握緊,指環內側暗藏的濃縮清心散藥粉,是她最後的防線。

腳步聲再次靠近,停在她面前。一杆包金的玉如意伸到了蓋頭下方,輕輕一挑——

鮮紅的蓋頭翩然滑落。

燭光刹那間涌入眼簾,有些刺目。蘇清月下意識地微微眯了一下眼,隨即抬起,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名義上的夫君,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蕭衍。

他身量極高,穿着與她吉服相配的玄色親王蟒袍,玉帶束腰,襯得肩寬腿長。墨發以玉冠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鬢角。他的面容並非時下流行的文弱俊秀,而是輪廓深邃,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唇線分明,下頜線條利落如刀削斧劈。膚色是那種久經沙場、不見光的冷白,在跳躍的燭火下,有種玉雕般的質感,卻也透着一股不容親近的寒意。

最懾人的是他的眼睛。並非傳聞中的血紅或暴戾,而是極深極沉的墨色,瞳孔幽深,仿佛寒潭深淵,不起波瀾,卻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此刻,這雙眼睛正靜靜地看着她,目光銳利如實質,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評估,仿佛她不是他剛拜過堂的妻子,而是一件需要仔細判定的物品,或是一個需要破解的謎題。

他的英俊,是一種充滿攻擊性和壓迫感的英俊,宛如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令人不敢直視,卻又無法移開目光。

蘇清月呼吸微微一滯,但立刻穩住了。她站起身,依照禮儀,垂眸斂衽:“臣妾蘇清月,拜見王爺。”

動作標準,聲音平穩,只是袖中的指尖,已然冰涼。

蕭衍沒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更久,從精心描畫的眉眼,到塗着口脂的唇瓣,再到那身華麗沉重的吉服。他的視線,似乎特意在她額角曾經受傷、如今已被冰肌散玉容膏修復得幾乎看不見痕跡的地方,停頓了一瞬。

“起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在金車上時更清晰,也更冷冽,“不必如此拘禮。”

蘇清月直起身,依舊垂着眼,姿態恭順。

蕭衍走到桌邊,拿起兩杯斟滿的合巹酒,將其中一杯遞到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動,映着燭光,泛着誘人的光澤。

“該飲合巹酒了,王妃。”他看着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蘇清月抬起眼,看向那杯酒,又看向蕭衍。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應。

是試探?是考驗?還是……這酒本身,就有問題?

殿內紅燭高燒,安靜得能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合巹酒近在咫尺,而她的命運,似乎也懸於這杯酒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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