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漆黑。
北疆的風呼呼的吹着,營帳裏傳出嗷嗷的慘叫聲。
“啊——!疼死老子了!滾!都滾!”
“譁啦。”瓷器破碎的聲音響起,緊接着一個小卒被踢出營帳,連滾帶爬的。
幾千名犯人蜷縮在一起,他們知道,一旦趙閻王今晚熬不過去,明天就會有人成爲他的出氣筒,被活活打死。
……
死人坑邊緣。
林蕭在一個大岩石後方趴伏着,透過營帳的縫隙,觀察着裏面的情況。
營帳內,火光通明。
趙閻王渾身的躺在虎皮軟塌上,身上早已溼透,臉部因爲疼痛已扭曲變形,青筋暴起,雙眼充滿了血。
而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的右小腿。
那條腿沒有明顯的傷口,也沒有露骨,但整條小腿腫脹,青筋暴起,呈紫紅色,表面油光發亮,一碰就會裂開。
而在皮膚表皮,開始出現,一些張力性水泡。
骨筋膜室綜合征。
前世作爲急診科專家主任,他太熟悉這種症狀了。
這是由於重物擠壓,導致小腿內部肌肉組織出血水腫,而人體的四肢肌肉是被一層“深筋膜”包裹着。
當內部壓力不斷升高,表皮卻無法擴張時,裏面的血管和神經就會被活活壓死。
這個過程非常痛苦,折磨人。
隨着壓力的增大,神經會壞死,產生劇痛,而一旦肌肉壞死,大量的肌紅蛋白會進入血液,堵塞腎小管,更會導致急性腎衰竭。
在現代醫學中,必須在6小時內切開筋膜減壓。
而現在……
林蕭估摸了一下時間,從趙閻王受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個時辰。
時間正在流逝。
如果不切開,趙閻王的這條腿,就廢了。
如果不截肢,他這條命,也懸了。
營帳內,趙閻王一把抓起枕邊的酒壺,砸向山羊胡郎中,“庸醫,廢物,還要疼多久?”
酒壺砸在郎中的額頭上,鮮血直流,但他不敢擦,只是跪下拼命地磕頭:“大人饒命,這腿腫得太邪乎了,小人用了最好的化瘀膏,也用了放血的法子,可是這血,它流不出來啊。”
郎中手裏拿着一把小刀,旁邊放着一個銅盆,剛才他在趙閻王腿上割個口子放血,但半天只流出來少許黑紫色的血。
“流不出來?”
趙閻王疼得渾身哆嗦,他一把拽住郎中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流不出來你就給老子吸出來,要是這條腿保不住,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大人,大人……”
郎中嚇得渾身癱軟,只能說出實話,“這不是淤血的問題,這是骨肉裏的氣,死了,若是再不決斷,這死氣攻心,難救。”
“什麼決斷?”
郎中從藥箱裏掏出了一把鋸齒——木工鋸,那是用來鋸骨頭的。
郎中看着他,低聲說道:“截肢吧,只有把這條壞腿鋸掉,用燒紅的烙鐵封住傷口,才能保住大人的性命。”
截肢。
在這古代,截肢的死亡率高達五成,哪怕以後僥幸活下來,也會變成一個殘廢。
趙閻王看着着那把鋸子,陷入了猶豫中,若是富人家,或許會爲了保命選擇斷腿,但他不是,他是這第十三死囚營的監工頭目,是首領。
他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靠的就是這一身狠勁和武力。
在北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要是斷了腿,以後只能坐在輪椅上,就像一頭老虎沒了牙。
只要消息傳了出去,不用等到明天,那些早就覬覦他位置的人,那些被他欺壓過的人,甚至還有上面新派來的人,都會撲上來,把他撕得粉碎。
在這裏,殘廢意味着失去權力,活的生不如死,比死還可怕。
“去你娘的截肢!”
他直接拔出掛在床頭的佩刀,架在了郎中的脖子上,刀刃割破郎中的皮膚,鮮血滲出。
“想鋸老子的腿?老子先鋸了你的頭,老子告訴你,這腿必須給老子保住,要是少了一塊肉,老子就把你全家老小都扔進死人坑!!!”
郎中嚇得連忙急說:“大人,這真的沒法子,這腿已經硬得像石頭了,再拖下去,再拖下去真的會死人的。”
“滾,都給老子滾出去。”
趙閻王一腳踹向郎中,舉起手中的長刀,揮舞一把,桌子上的藥碗,紗布被砍得稀碎。
“誰敢提截肢,老子就誰,滾……”
“啊——”
疼痛再次襲來,趙閻王扔掉手裏的刀,雙手趕忙掐着部,想讓腿部減輕疼痛,整個人蜷在一起,在床上打滾。
獄卒們和郎中趕緊逃出營帳,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說話,害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
很快,營帳周圍空出了一大片。只有幾個心腹守在遠處,聽着裏面傳來的嚎叫聲。
……
岩石後。
林蕭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趙閻王拒絕截肢,在他意料之中,在這裏,生存比生命重要。
林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只要切開筋膜,釋放壓力,這條腿就能保住。
原理很簡單,但在古代,這就是神術。
但林蕭並沒有沖出去,他太了解這種人,現在的趙閻王正處於暴走階段,手裏還拿着刀。
他一個啞巴死囚,若是這時闖進去,還沒等靠近,就會被一刀砍成兩半。
他在等,等趙閻王被疼痛折磨麻痹他的神經,耗掉最後的力氣。
林蕭回到了死人坑。
坑底,小六子還在昏睡,額頭發燙。
林蕭坐在他旁邊,看向角落,那裏有一堆餘燼的篝火。他走過去,扒開灰燼,從裏面挑撿出了幾塊還沒燒完的木炭。
他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抓着木炭,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字,‘不想死,別出聲,我也許能救你的腿’。
那是北疆的文字,但他刻意寫得極醜。
寫完後,他將石板揣進懷裏,又在死人堆裏找了一件破棉襖,反穿在身上,用煤灰將臉抹黑,只露出眼睛。
他摸向懷裏,有半個發黴的饅頭,當然,這不是給趙閻王吃的。
這是他麻藥來源,他是要用這發黴饅頭上的青黴菌絲嗎?
不,那太超前了,現在的環境本提取不出來。
他是要用這饅頭去換一樣東西。
角落裏有個老太監,丙-3320,老太監還沒睡,一直在看着林蕭的一舉一動。
林蕭走過去,將半個饅頭遞給他。
老太監愣了一下,喉結滾動,但他沒接,而是壓低聲音,“你要什麼?”
林蕭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營帳方向,最後指了指自己手裏的刀。
“你要去刺趙閻王?你瘋了,那周圍全是守衛。”老太監不可思議道。
林蕭立馬搖了搖頭,給他做了一個切割的手勢,又做了一個縫合的手勢,最後指了指自己的腿。
老太監是個聰明人,他在宮裏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事沒見過,他盯着林蕭看了半晌,突然明白了。
“你要去,給他治腿?”
林蕭點點頭。
“爲什麼?”老太監不解,“讓他死了不好嗎?”
林蕭沒有解釋,他不能說話,也無法解釋。
趙閻王死了,新來的監工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會更殘暴,必定會清洗舊人,到時候他們這些老弱病殘第一個死。
而救了趙閻王,這就是一張符,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他脫離重體力勞動,接觸到草藥和情報的身份。
神醫這個身份,是冒險了點,但收益巨大。
林蕭將饅頭塞進老太監手裏,然後伸出手,指了指老太監腰間掛着的一個破葫蘆。
那平裏是老太監的寶貝,裏面裝的不是水,而是他私藏的一點劣質酒。
在這個鬼地方,這點酒就是命。
老太監嘆了口氣,解下酒葫蘆,遞給林蕭,“活着回來。”
林蕭接過酒葫蘆,晃了晃,裏面還有小半壺。
夠了。
這不僅是消毒劑,也是藥。
他將酒葫蘆掛在腰間,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