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從寧了然的環視一圈,什麼都沒說,堂上的一切,也都盡收眼底。
唯獨少了那一個最年長的......她面無表情的收回視線,察覺到那一個個不停往她這裏飄來的眼神,也裝作渾然不覺。
將手中的食盒放下,幾道眼巴巴的視線也跟着一起往下......她的手放在食盒上不動,那些視線也不動。
她心下一笑,面無表情的抬眸看來。
終於大方宣布:
“辛苦一早上了,來用午飯吧。”
話音剛落,在下方孩子們正要激動的爆發一陣歡呼聲的時候,她又淡淡的補充:
“寫滿一篇字帖的乖孩子,才能吃。”
剛要跳起來的陸寶一愣,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書案前,那張才剛寫了不到一半的鬼畫符,連一篇都沒有寫完......
小胖子傻眼了。
除他之外,其他的孩子們都高興上前。
秦成風像個驕傲的小公雞似的,滿眼沒有對飯菜的渴望,環視一圈,只有對就自己一個人寫了整整三篇的滿意。
誰也比不過他!
秦無憂早就習慣弟弟這副臭屁樣,斜他一眼,拿起自己那篇寫得規規整整的字帖,自信的走到某人的跟前。
陸從寧瞟了一眼,這秦家丫頭的字寫得很有幾分不錯,她昨就仔細看過了,這麼齊整的字兒,一看就是下過苦工的。
可不好的是,太過追求好看,有些字兒她顯然是反復描摹過,並不是一氣呵成的,便顯得呆板沒有靈氣。
陸從寧無聲的看了眼前這個漂亮丫頭一眼,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
隨即打開食盒,給她盛了一碗滿滿的黃芽菜炒雞,和一碗芋頭羹。
簡單四個字:“拿去吃吧。”
沒有聽到自己想象中的誇贊,連謙虛之詞都準備好的秦無憂,不免倏地一下驚訝的瞪圓了眼睛,神情不解看着她。
這陸表姐到底會不會看?她的字可是連學塾裏面的夫子都經常誇贊的,她看到這樣好的字,竟沒有誇贊她一句!
陸從寧挑眉看她,依舊什麼都沒說。
秦無憂咬了咬嘴唇,她確定了,這個陸表姐就是個唬人的,她本就不認得字好不好.....她明天再也不來了!
她冷着臉接過飯菜,氣鼓鼓的回去了。
陸從寧收回好笑的視線,看向後面“驕傲的小公雞”,看到那幾篇張牙舞爪,只顧追求迅速的字帖,眉頭頓時皺緊。
毫不留情的打擊他:
“你自個兒瞧着嚇人不?鬼爬似的。”
面前的大孩子一聽頓時又急了,“我寫了三篇呢,他們都沒有我寫得多。”
陸從寧將飯菜遞到他手上,板着臉:“練字貴精不貴多,寫成你這樣,我多看一眼都折壽,寫了三篇又有什麼用。”
秦成風這回是真的生氣了,他發現了,這個陸表姐就是老愛針對他,肯定是嫉妒他的聰慧,什麼解題秘訣都是誆人的。
他重重“哼”了一聲,明天他也不來了!
陸二丫乖乖的遞上自己的字帖,眼巴巴的看着她,“阿姐,二丫都寫好了。”
陸從寧看了一眼,二丫瘦骨嶙峋的,手上沒有什麼力氣,再加上又綁着沙袋,字簡直沒眼看,但好在一筆一畫都是認真的。
她點了點頭,給她多盛了滿滿的兩大碗飯菜,還能怎麼辦,只能給孩子多吃點補一補,希望以後能養回來。
陸從寧最後看向面前的三個丫頭,神色一動,挑眉詢問:“怎麼了,上前來啊......”
幾個丫頭遠遠站着,沒有上前的意思。
陸青青沉默的看她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後面呆站在書案前,顯然已經泫然欲泣的弟弟,再次回過頭,無聲的朝她看來。
陸從寧見狀如何能不明白,她早就將這四房的情況打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這四個孩子,對這三個丫頭的處境也有所了解。
若不是看這三個丫頭實在懂事,就那王氏和陸老四這對黑心腸的叔嬸......
她裝作看不懂,還是重復剛才的話:“只有寫完一篇的乖孩子才能吃黃芽菜炒雞,沒寫完的,只能吃饃饃。”
陸從寧若無其事從食盒中拿出兩個饃饃,顯然早有準備,知道堂上有人完不成。
後面的陸寶一看自己只有饃饃,頓時就急了,他都聞到炒雞的香味了,今竟有雞肉吃,唯獨他沒有......
小胖子嘴一撇,立馬就哭出了聲。
但他這回哭得十分有意思,只是小聲哼哼唧唧,可憐巴巴抹淚,看起來委屈極了。
引得前方幾個孩子,都紛紛回頭看去。
陸從寧頓時板着臉看來,絲毫沒有被勾起憐憫之心,只有毫不留情的訓斥:“小小男子漢,動不動就哭,你羞不羞?”
陸寶被這麼一凶,哭聲頓時一收。
胖臉上都是茫然.....怎麼回事,這可是他的絕招,往裏在家中,但凡只要他這麼一哭,別說吃的,就是天上的月亮。
他爹娘都恨不得趕緊去給他摘下來。
陸從寧收回皺眉的視線,看向前方沉默的陸青青,以及她旁邊這兩個同樣畏畏縮縮的,不敢“吃獨食”的丫頭。
再掃了一眼竹亭內其他孩子。
這些懵懂的小蘿卜頭,真是各有各的毛病,若真是照此養下去,怎麼會不長歪......
當然,今天的黃芽菜炒雞和芋頭羹,陸寶這個小胖子最終還是沒有吃到嘴裏。
並且還因爲在課堂上哇哇大哭,被陸從寧罰站在竹亭的最後面,像個被欺負的可憐蟲,整整哭了一下午......
而前方的孩子,則聽了一下午的故事。
“......都說他生來就是個神童,出生的時候天邊還有雲彩呢,路過的道士都給這孩子算了,將來定是一代大家!”
一聽是神童故事,秦成風興致勃勃,他可最愛聽神童了,這一下午聽着上頭的人講了三個故事,就這個他最喜歡。
連忙豎起耳朵。
然而緊接着,陸從寧的語氣便一轉:“可惜啊,這好端端的神童,從七歲開始習字,竟然三年都無寸進.......”
秦成風一聽就急了。
“怎麼會?既是神童,怎麼這麼笨!”
堂上幾個聽得正認真的丫頭,包括他姐姐秦無憂在內,都頓時不高興的看向他。
他便趕忙捂嘴,眼神卻還在追問。
陸從寧瞥他一眼,繼續往下:“他的父親便很着急啊,請了當朝的書法名師,然而這個名師什麼都沒有說......”
攜這名神童前往後院池塘邊,問其池水何色?此神童一臉茫然,答:碧綠清澈,名師笑曰:不妨三年後再看。
“嘿,寫字和這個池塘有什麼關......”
這次話還沒有說完,秦成風在數道怒目而視的目光中,自覺的把嘴捂上了。
追問的眼神卻還落在上方。
然而陸從寧話頭卻陡然一轉:“從這之後,不過短短三年,這池水變黑,而這位神童也就書法大成。”
“好了,今就到這裏吧。”
“下學。”
一聽下學二字,書案前的一張張正聽得津津有味、正專注的小臉們都懵了。
顯然都還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