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帶着那幅被揭破爲明代高仿的《秋山訪友圖》，千恩萬謝又心有餘悸地離開了。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只剩下清雅的茶香與窗外隱約傳來的竹葉沙沙聲。紫檀木書桌上，那杯爲李先生沏的茶早已涼透，如同他方才那顆幾乎沉到谷底又驟然提起的心。
周老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坐回太師椅，目光深沉地落在蘇晚身上，那眼神復雜得如同研讀一本突然發現缺失了關鍵章節的孤本古籍。驚嘆、探究、欣賞、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審慎，在他歷經滄桑的眼中交織。他親手提起那把古樸的紫砂壺，爲蘇晚面前那只已飲過半的汝窯天青釉茶杯重新注滿滾熱的茶湯，水聲潺潺，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他的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這不是簡單的斟茶，而是一種無聲的、更高級別的認可與禮遇。
“蘇小姐，”周老放下茶壺，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交談都更加沉穩、認真，“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先前雲頂餐廳的急救手法已讓老夫刮目相看，今這手‘望、觸、嗅’鑑畫的神技，更是……匪夷所思。”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匯，最終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感嘆問道：“醫術、鑑賞，皆是需要經年累月沉澱的學問。你還有多少本事，是老夫不知道的？”
蘇晚雙手捧起那杯溫熱的茶，指尖感受着瓷壁傳來的暖意。她微微垂眸，看着杯中載沉載浮的茶葉，姿態從容不迫，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鑑定於她而言，只是飲茶閒談間隨手爲之。她的回答謙遜而巧妙，將一切歸因於一個模糊卻令人浮想聯翩的源頭：“周老先生您太過獎了。不過是些微末伎倆，實難登大雅之堂。只因幼時……家學淵源有些特殊，涉獵龐雜，耳濡目染之下，勉強記得一些皮毛罷了。”
“家學淵源？”周老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與他手中調查資料截然相反的詞匯。他之前出於謹慎，簡單了解過蘇晚的背景——一個在孤兒院長大、憑借容貌被陸辰逸選中的孤女。這樣的出身，與她此刻展現出的、仿佛古老世家才能熏陶出的深厚底蘊與從容氣度，簡直南轅北轍。這中間巨大的矛盾，像一層神秘的迷霧籠罩在她身上。但周老深知世事復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境遇與不願示人的秘密，他並非刨問底之人，此刻更看重的是她實實在在展現出的價值。於是，他沒有點破，只是將這個疑點默默記下，眼中的探究之意卻更深了幾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書桌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誠懇：“蘇小姐，你我雖相識不久，但緣分不淺。你兩次出手，一次在雲頂救了老張的性命，一次在今，避免了我摯友墨言的巨額損失和聲譽危機。這兩份人情，實實在在，老夫都記在心裏。”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表象，“我看得出來，你絕非尋常女子，更非依附他人的莬絲花。潛龍在淵，終非池中之物。老夫虛長你幾十歲，別的不敢說，在這商海沉浮、人情世故上，總算有些閱歷。你若……若有任何需要老夫幫忙的地方，無論是人脈，還是其他，請不必客氣，盡管開口。”
機會之窗，在這一刻，伴隨着周老誠懇而有力的話語，悄然洞開。
蘇晚的心弦微微繃緊，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她沒有立刻急切地提出早已盤桓在心的請求，那會顯得過於功利，也容易讓對方看輕。她只是捧着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溫潤的杯壁，沉吟了片刻，仿佛在仔細斟酌措辭。然後，她才緩緩抬起頭，迎上周老那睿智而充滿善意的目光，眼神清澈見底，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坦誠：
“周老先生目光如炬，晚輩感佩。”她先輕輕捧了對方一句，隨即語氣轉爲懇切，“不瞞老先生，我確實……有一事思慮已久，正想尋個機會，請您這位閱歷豐富的前輩幫忙參詳一二，指點迷津。”
她將自己打算創立一個個人高端香氛品牌，命名爲“鳳棲閣”的構想，擇其精要，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地向周老闡述。她沒有使用浮誇的辭藻，也沒有描繪不切實際的宏偉藍圖，而是重點強調了她的核心理念——並非簡單地復刻古方，而是致力於深入挖掘、研究那些源自宮廷與古老典籍的、幾近失傳的香方與合香技藝，將其精髓與現代頂尖的提取工藝、調香美學相融合，打造出真正蘊含東方哲學、文化故事與獨特嗅覺體驗的高端香氛產品。她強調“鳳棲閣”追求的，不是短暫的流，而是一種能夠承載時光、傳遞心境、具有收藏價值的“可穿戴的藝術品”。
爲了讓理念不那麼抽象，她甚至從隨身攜帶的那個款式簡單、卻做工精致的帆布包裏，取出了一個比拇指稍大、以軟木塞封口的小巧琉璃瓶。瓶子通透，裏面是淺琥珀色的液體。
“這是晚輩近參照一本殘卷古方，結合自己的想法，試制的一款香氛小樣，名爲‘雪中春信’。”她將小瓶遞給周老，動作自然而恭敬，“氣味粗陋，還請老先生品鑑，不吝賜教。”
周老眼中閃過一絲濃厚的興趣，他接過那小琉璃瓶，拔開軟木塞的瞬間，一股清冷幽遠、仿佛帶着冰晶質感的氣息便逸散出來。他並未直接湊近聞，而是用手輕輕在瓶口扇動，讓香氣自然地飄入鼻端。
初聞，是極其真的、帶着寒意的梅花冷香，凜冽而孤高，仿佛置身於大雪覆蓋的梅林，鼻腔裏都是淨的雪與綻放的寒梅交織的氣息。然而，正當這冷意似乎要達到頂點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暖意，如同被厚雪覆蓋的泥土下悄然萌動的春芽，帶着綠意與生機，絲絲縷縷地透了出來。冷與暖，靜與動，在這香氣中達成了奇妙的平衡與轉化，層次豐富，意境悠遠，絕非市面上那些單薄直白的香水可比。
周老閉目感受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滿是毫不掩飾的驚豔與贊嘆！他經營實業多年，見過太多產品或華而不實，或質次價高，但像這樣能將文化意境與嗅覺體驗結合得如此精妙、甚至能引感共鳴的作品，實屬罕見！
“好！好一個‘雪中春信’！好想法！好產品！”周老連聲贊嘆，情緒明顯有些激動，“如今國興起，市場看似繁榮，實則魚龍混雜，大多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正需要像‘鳳棲閣’這樣，有真正文化底蘊、有獨特創意、有極致品質的好東西來正本清源！” 他看向蘇晚的目光，已經不僅僅是欣賞後輩，更像是在看一個極具潛力的夥伴。
他直接切入核心，關切地問道：“蘇小姐，你有如此才華與清晰的構想，啓動，可是遇到了什麼具體的困難？是資金方面有缺口？還是尋找合適的場地遇到了麻煩？” 以他的閱歷，自然知道理想落地最大的攔路虎通常是什麼。
蘇晚卻輕輕搖了搖頭。她坐姿依舊挺拔，語氣不卑不亢，帶着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自立意識：“困難確實存在，無論是資金、場地，還是後續的渠道拓展，都是橫亙在前的現實問題。但我更希望，在盡可能的範圍內，憑借我自己的能力與努力去克服它們，將‘鳳棲閣’一步步建立起來。” 她話鋒一轉，語氣更加誠懇，“今向老先生坦言心跡，並非是爲了求援，而是真心實意地，希望能得到您這位在商海縱橫數十載、高瞻遠矚的前輩，在宏觀方向、市場判斷或者可能存在的潛在風險上，給予一些寶貴的指點，讓我等後學晚輩，能少走一些彎路。”
她這番言辭，既明確表達了自己不願完全依賴他人、保持獨立自主的風骨，又極其巧妙地將周老放在了“指點迷津的恩師前輩”這樣一個受人尊敬的位置上，充分滿足了一位成功長者提攜後進的心理需求。這比直接開口要錢，要高明得多，也體面得多。
周老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更加濃烈的贊賞之色！他見過太多有才華卻急於求成、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攀附的年輕人，而像蘇晚這樣，身處困境（他猜測）卻依然能保持如此清醒的頭腦、獨立的人格與不疾不徐的定力，實在鳳毛麟角！他欣賞有才華的年輕人，但更欣賞、也更看重有風骨、有智慧的年輕人！
“指點不敢當，老夫也只是癡長幾歲，多些失敗的經驗罷了。”周老捋了捋修剪整齊的銀白胡須，臉上露出了真正愉悅的笑容，“不過，既然蘇小姐如此坦誠，那老夫也就直言了。”
他身體坐直，神情變得正式起來，目光銳利如商海中的獵鷹：“蘇小姐，在商言商。撇開之前的私交情分不談，僅憑你方才展現的鑑賞眼光，以及這款‘雪中春信’所代表的潛力，還有你清晰的品牌理念，你的才華和‘鳳棲閣’這個，本身就值得。這並非施舍，而是基於商業邏輯的判斷。”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決定：“這樣吧，老夫以個人名義，向你提供一筆啓動資金。金額不大，五十萬元。這筆錢，不算我‘鳳棲閣’，我不占你任何股份，不參與你未來的經營決策。”
他看着蘇晚微微睜大的眼睛，清晰地給出條件：“這筆錢，算作是我周翰文，對你蘇晚個人的借款。無息，還款期限……定爲三年。你看，這個方案，你覺得如何？”
五十萬！無息借款！期限三年！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而且是以一種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蘇晚主導權、獨立性和個人尊嚴的方式！這不僅解決了她最迫切的啓動資金問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基於對她能力與人格雙重認可的信任！
蘇晚心中劇震，一股暖流與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涌遍全身。她深知這五十萬在周老的財富中或許只是九牛一毛，但這份心意、這份信任、這份恰到好處的幫助方式，其價值遠超金錢本身！他看出了她的驕傲，並用一種更高級的方式，維護了這份驕傲。
她沒有虛僞地推辭，也沒有激動得語無倫次。她知道，此刻任何過度的謙遜都是對這份信任的褻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腔翻涌的情緒，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對着周老，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現代鞠躬禮，姿態優雅而充滿敬意：
“長者賜，不敢辭。周老的信重與厚愛，蘇晚……感激不盡！”她抬起頭，目光堅定而清亮，如同淬煉過的寒星，“此情，蘇晚必當銘記於心。這筆資金，我會善加利用，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周老看着她不卑不亢、沉穩有度的反應，臉上露出了真正滿意和欣慰的笑容。他知道，這筆，無論是從人情還是從“商業”角度，都做對了。“好！那我們就按規矩，立個字據，也讓你我安心。”
很快，管家送來了紙筆。周老親自口述，一份簡單清晰、條款明確的借款協議迅速擬好。上面只寫了借款金額、出借人、借款人、無息、以及三年後歸還本金的約定，沒有任何附加條件。蘇晚接過筆，在借款人落款處，籤下了“蘇晚”二字。那字跡清秀中透着一股難得的風骨與力量，筆鋒暗藏棱角，仿佛預示着她即將展開的不凡人生。
拿着那張墨跡未、卻重若千鈞的支票，走出周家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時，傍晚的風帶着涼意拂面而來，蘇晚卻感覺腳下的路，前所未有的堅實與明亮。
這第一桶金，來得淨、體面，且充滿了理解與力量。它不僅僅是啓動“鳳棲閣”的燃料，更是她憑借自身能力與智慧，成功撬動這個陌生新世界的第一、也是最關鍵的一杠杆。
鳳棲於梧，所需的，不僅僅是一可供棲息的樹枝，更是整片森林的認可與托舉。而她，已憑借自己的光芒，成功邁出了獲取這片廣闊天地認可的第一步。前路漫漫，但她手中的燈火，已然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