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主治醫生帶着護士進行了最後一次查房。一系列簡單的檢查——察看瞳孔、測量體溫血壓、詢問她有無頭暈惡心等不適後,醫生在病歷上利落地籤下名字,語氣平和地告知:“蘇小姐,你的身體指標基本恢復正常,可以出院了。回去後注意休息,避免劇烈運動,如有任何不適及時復診。”
蘇晚靜靜地聽着,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她看着護士拔掉她手背上最後的輸液針頭,用棉籤按壓住那微小的針孔,一種奇異的解脫感與更沉重的現實感同時襲來。這具身體暫時獲得了自由,但束縛她的無形枷鎖,才剛剛顯現。
陸辰逸的助理準時出現,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沉默而高效。他帶來了一套嶄新的衣物——柔軟的米白色羊絨針織衫,搭配一條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閒長褲,材質舒適,做工精良,但款式對於看慣了廣袖流仙裙、十二章紋冕服的沈清辭而言,依舊顯得陌生而簡素。她依着記憶,在洗手間裏換上了這身衣服。鏡中的人,褪去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卻依舊難掩失血後的蒼白與落水初愈的虛弱,寬大的衣衫更襯得她身形單薄。然而,那雙抬起的眼眸,卻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屬於“蘇晚”的怯懦或迷茫。
走出醫院大門,喧囂的聲浪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混雜着汽車尾氣的特殊氣味、行人的嘈雜話語、以及遠處傳來的各種無法辨識的機械轟鳴。蘇晚的腳步幾不可查地一頓,陽光有些刺眼,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昨夜在病房窗前俯瞰,那份震撼尚且隔着一層玻璃和距離,此刻身臨其境,一切變得更爲清晰、更具沖擊力。
高聳入雲的建築在陽光下反射着冷硬而炫目的光芒,玻璃幕牆如同巨大的鏡面,映照着藍天白雲和對面樓宇的輪廓,其高度與規模遠超她認知中的任何土木工程。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各異,但大多步履匆匆,目光直視前方或專注於手中那個會發光的小方塊(手機),臉上帶着一種都市特有的、對周遭漠不關心的疏離感。沒有人會爲一位流落至此的帝王駐足,更無人會向她俯首稱臣。這個世界,自有其高速運轉、冷漠而高效的規則。
助理沉默地引着她走向一輛線條流暢、顏色低調的黑色“鐵盒子”(豪華轎車),爲她拉開車門。車內空間寬敞,內飾奢華,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清淡的香氛。蘇晚靠坐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中波瀾起伏,面上卻依舊沉靜。她在觀察,在記憶,在將昨晚惡補的理論知識與眼前鮮活的現實一一對應。
車輛駛入一個環境清幽、安保嚴密的高檔小區,最終停在一棟造型別致的公寓樓下。助理將她送到門口,輸入密碼,厚重的防盜門應聲開啓。
“蘇小姐,到了。”助理側身讓她進入。
這就是原主居住了近兩年的“金絲雀牢籠”。公寓面積很大,裝修是時下流行的極簡主義風格,線條利落,色調以黑白灰爲主,搭配着一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藝術品和設計感十足的家具。一切看起來精致、整潔,卻冰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更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樣板間,或者……一個專門用來陳列“贗品”的展覽櫃。所有物品的擺放都像是經過精確測量,符合資料中描述的“顧傾城”所偏好的優雅、疏離格調,唯獨找不到任何屬於“蘇晚”個人的痕跡、喜好或回憶。
助理將一個印着知名手機品牌Logo的紙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語氣一如既往的公式化:“蘇小姐,這是陸總爲您準備的新手機,電話號碼卡已經補辦並安裝好了。裏面存有必要的聯系方式。陸總特意交代,請您務必好好休息,認真準備明晚顧家的接風宴,屆時司機會準時來接您。”他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咔噠。”門被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裝修奢華的公寓裏,此刻只剩下蘇晚一人。她沒有立刻去碰那個象征着與外界重新連接,也象征着陸辰逸控制的新手機,而是如同巡視自己新領地的君主,開始緩慢而細致地巡視這個“巢”。
她先走進了臥室。巨大的雙人床上鋪着昂貴的絲質床品,冰冷而平整。她打開占據了一整面牆的衣櫃,裏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裙,從常的連衣裙到華麗的晚禮服,色彩多以淺粉、米白、淡藍等柔和的色調爲主,風格無一不是顧傾城偏好的那種柔美、仙氣、不食人間煙火的類型。她隨手撥弄了一下那些質地輕盈的布料,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棄。這種依附於他人審美、刻意營造的脆弱美感,與她骨子裏的強勢與威嚴格格不入。
接着,她走進了書房。靠牆的書架上擺放着一些書籍,她走近細看,多是近期的時尚雜志、包裝精美的言情小說,以及幾本關於芭蕾舞發展史、西方美術鑑賞、葡萄酒品鑑的入門讀物——這些都是陸辰逸的助理據“顧傾城小姐的喜好”采購而來,用於幫助蘇晚更好地模仿目標、填充門面的“教材”。蘇晚的目光冷淡地掠過這些浮於表面的東西,最終,落在了書桌角落一台合着的、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上。
她憑着原主那些模糊零碎的記憶,嚐試着按下電源鍵。屏幕瞬間亮起,幽藍的光映在她臉上,出現了一個要求輸入密碼的界面。
她沉吟片刻,首先輸入了顧傾城的生——錯誤。
她又嚐試了陸辰逸的生——依舊錯誤。
最後,帶着一絲試探,她輸入了原主“蘇晚”自己的生。
屏幕應聲解鎖,進入了桌面。
這個小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讓蘇晚的心微微一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那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女孩,在這個被“顧傾城”陰影完全籠罩的空間裏,在這台幾乎只用於查詢模仿資料和與陸辰逸單向聯系的機器上,竟然在密碼這個最私密的設置上,固執地、偷偷地保留了一絲屬於“蘇晚”的、可憐的自我印記。
她定了定神,開始瀏覽電腦裏的內容。社交軟件上,原主的聯系人列表寥寥無幾,除了置頂的、備注爲“陸先生”(甚至不敢直呼其名)的陸辰逸和他的助理,就是幾個同樣徘徊在豪門邊緣、身份尷尬、算不上真正朋友的塑料姐妹。聊天記錄大多簡短而卑微,充斥着小心翼翼的問候和匯報行蹤的信息。
點開相冊,裏面儲存的照片更是觸目驚心。大量是顧傾城在各種公開場合、社交媒體上發布的照片,從穿衣打扮到姿勢神態,都被精心收集起來,用作模仿的範本。此外,就是更多數量、角度隱蔽的偷拍——陸辰逸工作時冷峻的側影,他與人交談時疏離的背影,他偶爾皺眉或勾唇的瞬間……這些照片模糊不清,卻承載着原主全部卑微的愛戀與注視。唯獨,沒有幾張她自己的正面照,即使有,也大多是模仿顧傾城角度的擺拍。
她還發現了一個設置了密碼保護的文件夾。再次輸入原主的生,文件夾打開了。裏面是幾篇斷斷續續寫下的電子記。期跨度很大,文字間充滿了彷徨、痛苦和自我剖析:
“X月X,今天他來公寓,看着我的新發型,恍惚間叫了‘傾城’……我知道他只是口誤,可那一瞬間,心就像被針扎了一樣,痛得無法呼吸。我到底是誰?”
“X月X,終於勉強學會了傾城最喜歡的那首德彪西的《月光》,彈給他聽時,他說……有幾分像她彈琴時的感覺了。我應該高興的,對嗎?至少,我有用了。”
“X月X,聽到他和助理通話,傾城下個月就要結束學業回國了……那我呢?我是不是該安靜地消失,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可是,離開他,我能去哪裏?這個世界這麼大,哪裏才是我的容身之處?”
蘇晚快速瀏覽着這些充滿負面情緒和自我否定的文字,眉頭越蹙越緊,最終形成了一道冰冷的豎紋。這些傾訴,像一沾着絕望毒液的細針,試圖刺探她堅硬心防的縫隙。她無法理解,更無法認同這種爲了一個男人的目光而完全喪失自我、將自身價值寄托於他人認可的行爲。在她看來,這簡直是愚不可及的精神自戕。
“愚昧至極,卻……也可悲至極。”她低聲自語,語氣中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批判與警示。隨即,她毫不猶豫地選中了整個加密文件夾,脆利落地按下了永久刪除,並清空了電腦的回收站。這些代表軟弱、依賴和迷失的痕跡,沒有必要再存在於世。過去的“蘇晚”已經溺亡在那池冷水中,現在活着的,是即將涅槃的沈清辭。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網頁瀏覽器。純淨的搜索框界面,成了她通往這個新世界、了解其運行規則的最佳窗口。她如同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瀕臨渴死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水源,開始瘋狂地、不知疲倦地汲取着信息。
她的搜索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開始,迅速擴展到各個層面:這個國家的歷史沿革、政治體制與法律法規、經濟發展狀況與主要產業、科學技術的最新進展、教育體系與社會結構、文化娛樂與生活方式……她的大腦仿佛一台被重新激活的、高效運轉的精密儀器,以驚人的速度接收、處理、分類、存儲着這些龐雜浩瀚的信息,並試圖理解它們背後的邏輯與關聯。
她重點關注了經濟的部分。了解了貨幣(人民幣)的購買力、常見的收入方式(工作、等)。她查探了陸氏集團涉及的商業領域、其龐大的資產規模和在商界的顯赫地位,也摸清了顧家作爲老牌豪門,在政商兩界盤錯節的影響力。她甚至開始初步研究、基金、期貨、房地產這些對她而言全新卻又隱隱觸及權力與資本本質的概念。
當她在搜索框中,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期待,輸入“大晏朝”三個字時,指尖有瞬間的微顫。
搜索結果很快顯示出來。只有寥寥幾條相關信息,指向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縣志中偶然提到的同名小鎮,以及大量網絡文學作品中完全虛構、背景設定五花八門的“大晏王朝”。她一手開創的、延續了三代輝煌、曾讓萬國來朝的盛世皇朝,在這個世界浩如煙海的歷史記錄中,未曾留下一絲一毫真實的、可考的痕跡。她熟悉的一切——疆域、臣民、制度、榮光,都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仿佛那波瀾壯闊的一生,僅僅是她魂飛魄散時的一場幻夢。
一股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如同北地最凜冽的寒風,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讓她有片刻的失神。舉目無親,前路未知,連存在的基都虛無縹緲。
但,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她便強行將這股足以摧毀常人心智的虛無感狠狠壓了下去,碾碎在意志的熔爐之中。她是沈清辭!是那個在屍山血河中踩出一條登基之路的開國女帝!是那個敢於挑戰一切陳規、推行新政的鐵腕君主!無論身處何地,境遇如何,她的驕傲、她的智慧、她的韌性,就是她存在的最大基石!她不僅能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轟轟烈烈,要再次站上巔峰,掌控自己的命運!
中午,她憑借記憶和剛剛搜索到的外賣流程,第一次嚐試着通過手機軟件點了一份餐食。不過半小時,食物就被送到門口。看着包裝精致的餐盒,她再次爲這個時代便捷到極致的物流與服務感到一絲驚訝。獨自坐在空曠的餐廳裏,用着這些對她而言口味奇特、算不上美味的飯菜,她的頭腦卻在飛速運轉,冷靜地規劃着接下來的每一步。
陸辰逸和顧傾城,無疑是橫亙在她面前第一個、也是最直接的障礙,但他們絕非她人生的終點,甚至可能只是她適應這個新世界的“試煉石”。她的目標,遠比報復這兩個人要宏大得多——她要重新獲得權力(無論以何種形式),要掌控自己的命運,要在這片陌生的天地裏,打下屬於自己的疆土。
首先,她需要錢,需要大量且完全由自己支配的財富。這是擺脫控制、實現一切計劃的基礎。依靠陸辰逸施舍的子,必須立刻、徹底地結束。
其次,她需要盡快建立屬於自己的信息渠道和人脈網絡。原主幾乎爲零的社會關系是她最大的短板,必須盡快彌補。她需要找到能夠獲取內部消息的途徑,也需要識別並結交潛在的、有價值的“盟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合理的、能夠讓她迅速展現能力、擺脫“替身”標籤,並快速積累起初始資本和名聲的契機。這個機會可能稍縱即逝,她必須時刻準備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繁華而冰冷的鋼鐵森林,眼神銳利如蓄勢待發的鷹隼,穿透了遙遠的距離,仿佛已經鎖定了獵物。
這個世界很大,規則與她熟知的王朝時代截然不同,更加復雜,更加隱蔽。但萬變不離其宗,權力的本質、資源的爭奪、人心的算計,從未改變。她有沉澱千年的智慧與謀略,有在最高權力中心磨礪出的洞察力與決斷力,有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所鑄就的堅韌心性與鐵腕手段。
“遊戲,開始了。”她對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地,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傲然的、屬於頂級獵手的弧度。
這方看似固若金湯的現代都市,即將迎來一位來自古老時代的、不按規則出牌的闖入者。而一場席卷財富與權力的風暴,已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醞釀。鳳翼雖暫斂,其志在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