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把土路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姜青青推着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車後座上捆着那台沉甸甸的蝴蝶牌縫紉機,兩個大樟木箱子和兩條棉被則由公社派來幫忙的兩個後生用板車拉着,跟在她身後。
身後,張家村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王桂芬那惡毒的咒罵聲也終於被風吹散,再也聽不見了。
姜青青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泥土芬芳的空氣,只覺得口那股從重生以來就一直壓抑着的濁氣,終於徹底吐了出來。
輕鬆。
前所未有的輕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貼身口袋的位置,那裏揣着厚厚一沓錢,足足三百塊,還有那份蓋着公社紅章的離婚文書。
這些,是她新生路上的第一塊基石。
從張家村到她娘家所在的姜家村,不過五六裏地,走路也就個把小時。夕陽還沒完全落下,她已經看到了自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消息比她的腳程更快。
她人還沒進村,幾個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看見她,就像看見了什麼稀罕物事,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扭頭就往村裏跑,一邊跑一邊扯着嗓子喊:“姜青青回來啦!姜家的青青回來啦!”
這一嗓子,像是往平靜的池塘裏扔了塊大石頭。
霎時間,村裏各家各戶的門口,都探出了一個個腦袋。
姜青青推着車,目不斜視地往村子深處走。路過村頭的水井旁,幾個正在洗衣裳、說閒話的婆娘,一看到她,說話聲立馬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她和她身後的“嫁妝”上。
那目光裏,有震驚,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哎喲,那不是姜家那閨女嗎?這才嫁過去一天,怎麼就回來了?”一個嘴唇削薄,顴骨高聳的女人先開了口,是村裏有名的大嘴巴劉嬸。
另一個王家嬸子立馬接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又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你還不知道?早就傳遍了!離了!新婚夜就鬧着要離婚!”
“啥?離了?”劉嬸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嘴,“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咱們十裏八鄉頭一遭啊!好好的姑娘家,怎麼能出這種事?這以後還怎麼做人?”
“做什麼人?”王家嬸子撇了撇嘴,朝着姜青青的背影努了努嘴,“聽說啊,是她自己身子有毛病,是個石女,生不了孩子!張家這才不要她的!”
“嘶——”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不能生”這三個字,在農村,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具傷力。
劉嬸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新聞,她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就說嘛!不然好端端的,張家那樣的好條件,怎麼會讓她走?你看她還把自行車、縫紉機都帶回來了!嘖嘖,這臉皮,真是比咱們腳下的磨盤還厚!自己生不了,還不讓夫家安生,真是個攪家精!”
“可不是嘛!聽說還從張家訛了三百塊錢呢!三百塊啊!張家這回可是被扒了一層皮,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那些話,一句句,一字字,清晰地飄進姜青青的耳朵裏。
若是前世,她聽到這些,恐怕早就腿軟得站不住,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現在,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推着車,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她的腰杆挺得筆直,仿佛那些惡毒的言語,不過是路邊的幾聲犬吠。
她越是這樣,那些在背後嚼舌的人,心裏反而越是發毛。
終於,她走到了自家院子門口。
院門虛掩着,她一推開,就看到她娘趙秀蘭正焦急地在院子裏來回踱步,爹姜富貴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煙,煙霧繚花了那張黝黑的臉。
“娘,我回來了。”姜青青開口,聲音平靜。
趙秀蘭猛地回過頭,看到女兒,又看到她身後那一大攤子嫁妝,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她快步走上來,一把拉住姜青青的手,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青青啊!你……你這是啥啊!你咋能……咋能這麼沖動啊!”
“新婚第二天就離婚跑回來,你讓娘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以後這村裏,你還怎麼抬頭做人啊!”趙秀蘭捶着口,又氣又心疼。
姜青青反手握住娘親冰涼的手,看着她那張寫滿擔憂和羞愧的臉,心裏微微一酸。
“娘,這子過不下去,多待一天都是煎熬。長痛不如短痛。”她沒有多解釋,因爲她知道,現在說什麼,娘都聽不進去。
這時,東廂房的門簾一掀,一個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是她的大嫂李春華。
“哎喲,青青回來了?”李春華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關切,快步走過來,目光卻在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和縫紉機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快進屋歇歇,累壞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熱情地要去幫姜青青卸東西。
姜青青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的手:“嫂子,不用了,我自己來。”
她指揮着兩個後生把東西都搬進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那間小屋裏,又從口袋裏掏出兩毛錢遞過去,算是辛苦費。
一家人進了屋,氣氛壓抑得可怕。
趙秀蘭坐在炕沿上抹眼淚,姜富貴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句話也沒說。
大哥姜偉站在一旁,看看爹娘,又看看妹妹,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晚飯,李春華倒是表現得十分賢惠,特意臥了兩個荷包蛋端給姜青青。
飯後,趙秀蘭拉着姜青青,還想再勸,被姜青青一句“娘,我累了,明天再說吧”給擋了回去。
夜裏,姜青青躺在自己熟悉的土炕上,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犬吠聲,只覺得恍如隔世。
第二天一早,她剛洗漱完,李春華就端着一碗玉米糊糊進了她屋。
“青青,快趁熱喝點。”李春華把碗放到桌上,順勢在炕沿邊坐了下來,臉上帶着一絲爲難的神色。
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青青啊,不是嫂子說你。你這事……辦得是真有點沖動了。”
姜青青拿着木梳,慢慢梳理着長發,沒有作聲。
李春華見她不理,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不知道,現在外面傳成什麼樣了!都說……都說你被張家休了,是因爲……因爲生不了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姜青青的臉色,見她沒什麼反應,膽子也大了起來。
“還有人說,你這回把張家得罪慘了,名聲也壞了,這輩子怕是都嫁不出去了。嫂子早上出去了一趟,村裏那些人……哎,都在說你是不是受了什麼,瘋了!不然哪有女人敢這麼啊!你說你這以後可怎麼辦啊!”
李春華的語氣裏,七分是看熱鬧的幸災樂禍,三分是假惺惺的擔憂。
她等着看姜青青崩潰,等着看她痛哭流涕,後悔莫及。
然而,姜青青只是放下了手裏的木梳,緩緩轉過身來。
她看着自己的大嫂,臉上沒有半點悲傷或憤怒,反而,還露出了一點讓人看不懂的笑意。
“瘋?”
她輕輕重復着這個字,聲音裏帶着一股說不出的玩味。
“我清醒得很。”
姜青青的目光落在李春華那張錯愕的臉上,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嫂子,你就瞧好吧。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