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顧承宇推開那家會員制酒吧的門。
“聽雨軒”是蘇蔓選的,和他們當年第一次正式約會的地方同名。顧承宇記得那天她穿着淺藍色的連衣裙,笑容羞澀,說這裏的名字很有詩意。
現在想來,從名字開始,一切都是精心設計的。
蘇蔓已經到了。她坐在最裏面的卡座,面前擺着一杯幾乎沒動的馬提尼。燈光曖昧,在她精致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看起來溫柔無害。
但顧承宇知道,這副皮囊下藏着什麼。
“你遲到了。”蘇蔓抬眼看他,語氣輕柔,像在撒嬌。
“路上堵車。”顧承宇在她對面坐下,沒點酒,只要了杯冰水。
蘇蔓的笑容淡了些:“我們之間,已經生疏到連杯酒都不願意陪我喝了嗎?”
“直接說吧。”顧承宇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到底想什麼?”
蘇蔓晃了晃酒杯,冰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我想什麼?承宇,這話該我問你才對。你和林清現在是什麼情況?每天往醫院跑,噓寒問暖,送湯送藥……怎麼,舊情復燃了?”
顧承宇看着她:“我們之間的事,和林清無關。”
“無關?”蘇蔓輕笑,眼底卻毫無笑意,“如果無關,你爲什麼要急着解除婚約?如果無關,爲什麼八年後他一回來,你就變了個人?”
“我變了嗎?”顧承宇反問,“還是說,你終於演不下去了?”
空氣驟然凝固。
蘇蔓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但她的笑容依然完美:“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八年前的那晚,你本沒有懷孕。”顧承宇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壓得很低,像鋒利的刀片,“那份醫院報告是僞造的。”
蘇蔓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痕。
但她很快恢復鎮定:“誰告訴你的?”
“這重要嗎?”顧承宇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如鷹,“重要的是,你用這個謊言,我在畢業晚會上選擇了你。重要的是,你毀了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
“最重要的東西?”蘇蔓笑出聲,笑聲裏帶着嘲諷,“顧承宇,別自欺欺人了。如果林的那麼重要,你會那麼輕易就相信他背叛你?會那麼輕易就放棄他?說到底,你不過是選擇了更有利的那條路。”
她放下酒杯,直視他的眼睛。
“承認吧,我們是一樣的人。爲了達到目的,可以犧牲一切——包括所謂的愛情。”
顧承宇沒有反駁。
因爲她說對了一半。
八年前,他確實選擇了更有利的那條路。因爲那時候的他太年輕,太驕傲,也太害怕——害怕失去家族地位,害怕讓爺爺失望,害怕面對自己對林清那些說不出口的感情。
所以他逃了。
逃進了蘇蔓編織的溫柔陷阱,以爲那是一條體面的退路。
“但現在不一樣了。”顧承宇說,“蘇蔓,婚約必須解除。”
“憑什麼?”蘇蔓的聲音冷下來,“顧承宇,你覺得現在的顧氏,能承受解除婚約的代價嗎?你父親和繼母那邊虎視眈眈,顧爺爺身體又這樣……沒有我蘇家的支持,你坐得穩那個位置嗎?”
這是裸的威脅。
但顧承宇笑了。
那是一個很冷的笑,冷得讓蘇蔓心頭一顫。
“你以爲,我這八年是白過的嗎?”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蘇蔓面前,“看看這個。”
蘇蔓拿起文件,只翻了兩頁,臉色就徹底變了。
“你……你什麼時候……”
“三年前。”顧承宇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卻帶着掌控一切的氣勢,“從你第一次用婚約要挾我,我放棄收購案的時候,我就開始準備了。蘇蔓,顧氏現在不需要蘇家的支持,相反,是蘇家需要顧氏。”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在你父親那幾筆海外接連失敗之後。”
蘇蔓的手指在顫抖。
她迅速翻看着文件,上面是她家族企業近三年的財務數據,一些隱秘的交易,甚至有幾筆她以爲沒人知道的違規作。
全都在這裏。
“你想怎麼樣?”她抬起頭,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恐懼。
“很簡單。”顧承宇說,“公開、和平地解除婚約。你可以說是性格不合,或者任何體面的理由。之後,顧氏會按照市場價收購蘇家15%的股份,幫你家度過難關。”
“這是施舍嗎?”
“這是交易。”顧承宇糾正,“用你的自由,換你家的存續。很公平。”
蘇蔓盯着他,很久沒有說話。
酒吧裏的爵士樂低回婉轉,像在爲這場談判伴奏。
“如果我說不呢?”她最後問。
“那這些文件就會出現在和各大媒體的郵箱裏。”顧承宇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覺得,蘇家能撐多久?”
蘇蔓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眼裏那些溫柔、那些僞裝,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裸的恨意。
“爲了林清,值得嗎?”她問,聲音嘶啞,“爲了一個男人,做到這個地步?”
顧承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夜色裏城市依舊燈火輝煌。這個他們從小長大的城市,見證了太多愛恨情仇。
“不是爲了他。”他轉回頭,目光堅定,“是爲了我自己。蘇蔓,我欠他八年的解釋,欠他八年的道歉。但更重要的是,我欠我自己八年的真實。”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三天內,我要看到解除婚約的聲明。否則,你知道後果。”
走到門口時,蘇蔓叫住他。
“顧承宇。”
他停下腳步。
“你真的以爲,你和林清還能回到過去嗎?”蘇蔓的聲音裏帶着惡意的笑,“就算沒有我,你們之間也隔着八年的時光,隔着我的謊言,隔着你的背叛。有些傷口,是永遠好不了的。”
顧承宇沒有回頭。
“那是我們的事。”
門開了又關。
蘇蔓一個人坐在卡座裏,盯着那杯已經化掉冰塊的馬提尼,忽然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驚動了服務生,但沒人敢過來。
她看着滿地碎片,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好啊。”她低聲說,像在發誓,“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
現在線 · 手術前夜
顧老爺子的手術定在三天後。
林清幾乎住在醫院,反復推演手術方案,和團隊一遍遍模擬可能出現的意外。他知道,這台手術不僅關乎老人的生命,也關乎他自己的職業生涯。
如果失敗,顧承宇不會放過他。
如果成功……他們之間,就真的兩清了。
“林醫生,您該休息了。”值班護士第三次來催,“已經凌晨兩點了。”
林清揉了揉太陽:“好,馬上。”
他關掉電腦,卻沒有回值班室,而是去了病房。
顧振東已經睡了。老人戴着氧氣面罩,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在安全範圍內跳動。
林清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輕輕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
“小林……”
老人忽然睜開眼睛,聲音虛弱但清晰。
“顧老,吵醒您了?”林清俯身。
顧振東搖搖頭,示意他坐下。
“手術……有把握嗎?”
“我會盡全力的。”
老人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透出銳利的光:“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準備好了嗎?”
林清怔了怔。
“準備了三個月了。所有可能的方案——”
“不是方案。”顧振東打斷他,枯瘦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是你的心。小林,做這種手術,手要穩,心更要穩。你現在的心,穩嗎?”
林清說不出話。
他的心穩嗎?
在見過蘇蔓之後,在聽了那些話之後,在顧承宇說“婚約會解除”之後?
不穩。
像狂風裏的蘆葦,東倒西歪,找不到方向。
“孩子,”顧振東的聲音溫和下來,“我知道你和承宇之間的事。那小子……糊塗啊。”
林清低下頭:“都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老人咳嗽幾聲,林清連忙扶他坐起來些,“如果過去了,你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小林,我這輩子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有些東西,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你還在乎他,對不對?”
林清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小子也是。”顧振東嘆息,“這八年,他過得不好。表面風光,心裏苦。我看得出來。”
“他有蘇小姐……”
“蘇蔓?”老人嗤笑一聲,“那丫頭,心思太重。承宇跟她在一起,像是戴了層面具,從來沒真正開心過。”
林清想起那些照片,那些看起來般配無比的畫面。
“可是他們……”
“可是什麼?”顧振東看着他,“孩子,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就像當年那件事——”
他忽然停住,劇烈咳嗽起來。
林清連忙按鈴叫護士。一番檢查後,老人疲憊地閉上眼睛。
“您好好休息。”林清起身。
“小林。”顧振東叫住他,聲音很輕,“手術之後……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人生太短,別留遺憾。”
林清站在門口,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點頭意味着什麼。
---
回憶線 · 真相的碎片
其實顧承宇發現真相,比蘇蔓以爲的要早得多。
大三那年暑假,他在紐約實習。某個深夜加班後,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唐人街的一家診所。
老中醫給他把脈,隨口問:“小夥子,以前是不是受過重傷?看你氣血有些阻滯。”
顧承宇想起高中那次籃球賽的嚴重扭傷,點了點頭。
“不過不應該啊。”老中醫皺眉,“你這脈象,怎麼像是……傷過元氣?比如,重大手術之類的?”
顧承宇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做過手術。
除非……
“墮胎會影響嗎?”他忽然問。
老中醫看了他一眼:“如果是男性,那只能是伴侶流產帶來的心理沖擊。但看你這脈象,不像啊……”
那天晚上,顧承宇查了一夜資料。
然後他給國內的朋友打了電話,托人悄悄查了八年前蘇蔓出示的那家醫院的記錄。
結果如他所料:本沒有蘇蔓的就診記錄。
那個懷孕報告,是僞造的。
他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紐約的出,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不是憤怒,不是恨。
是冷。
冷到他渾身發抖,冷到他覺得自己這三年像個笑話。
他立刻買了機票回國,找到蘇蔓。
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峙。
“爲什麼?”他問。
蘇蔓當時在畫室,手裏拿着畫筆,顏料滴在畫布上,像血。
“因爲我愛你啊。”她說,笑容溫柔得詭異,“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愛上你了。可你眼裏只有林清,只有那個什麼都不會的笨蛋。”
“所以你就毀了他?”
“我是拯救你!”蘇蔓的聲音突然拔高,“顧承宇,你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你喜歡男人,顧家會怎麼樣嗎?你爺爺會怎麼樣嗎?我在幫你!幫你走回正路!”
顧承宇看着她瘋狂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的愛,是占有,是摧毀,是把對方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而有些人的愛,是放手,是守護,是希望對方幸福。
他和林清,屬於後者。
而蘇蔓,屬於前者。
“我們結束了。”顧承宇當時說,“從今天起,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蘇蔓笑了:“結束?顧承宇,我們兩家已經綁在一起了。你想結束,問問你父親同不同意?問問你爺爺同不同意?”
那是第一次,顧承宇意識到自己有多無力。
他生在顧家,享受了家族帶來的一切,就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和束縛。
所以他等了五年。
五年裏,他一步步奪回權力,一點點剪除蘇家的羽翼,直到今天,終於有了談判的籌碼。
但林清已經不想聽了。
那個最該聽到解釋的人,已經關上了心門。
---
現在線 · 暴雨前夕
手術當天,凌晨四點,林清就醒了。
他沖了個冷水澡,換上刷手服,在休息室裏做最後一遍冥想——這是他術前必做的儀式,讓心完全靜下來。
五點半,團隊。
師、器械護士、巡回護士、助手……所有人表情嚴肅。大家都知道,今天這台手術,壓力有多大。
六點,顧承宇來了。
他站在走廊盡頭,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着林清。
兩人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對視。
顧承宇穿着黑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但眼下有濃重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他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但林清看懂了。
他說的是:“我相信你。”
林清移開目光,轉身走進刷手室。
冰冷的水流過手臂,一遍,兩遍,三遍。消毒液的氣味刺鼻,卻讓他異常清醒。
戴上手套,走進手術室。
無影燈亮起,世界縮小到方寸之間。
顧振東已經完畢,躺在手術台上,腔打開。
林清站上主刀位,深吸一口氣。
“手術開始。”
---
與此同時 · 醫院外的對峙
蘇蔓坐在車裏,看着醫院大樓。
她的手機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條剛剛收到的消息:
“蘇小姐,您要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發。”
發信人是一個八卦記者,她養了很多年的狗仔。
蘇蔓回復:“等我信號。”
她抬起頭,看向手術室所在的樓層。
顧承宇,這是你我的。
如果我不能得到你,那林清也別想。
她摸了摸包裏那個U盤,裏面是她“精心準備”的材料——僞造的醫療事故記錄,合成的林清收受紅包的照片,還有一些“知情人士”的證詞。
只要這台手術出現任何一點意外,這些東西就會立刻出現在網上。
標題她都想好了:《驚!顧氏老爺子手術失敗,疑似主刀醫生收受賄賂故意失誤》。
夠狠,夠毒。
足以毀掉林清的職業生涯,也足以讓顧承宇恨她一輩子。
但有什麼關系呢?
恨也是感情的一種。
總比遺忘好。
她點燃一支煙,在晨霧中慢慢吸着。
天空漸漸亮起來,手術室的燈還亮着。
戰鬥,才剛剛開始。
---
手術室內 · 生死時速
“血壓下降!”
“80/50,還在掉!”
“心包填塞!快!”
意外發生在手術開始兩小時後。
一個微小但關鍵的血管在剝離時破裂,鮮血瞬間涌出,視野一片模糊。
林清的心跳驟然加速,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慌亂。
“吸引器!準備心包切開!”
“血制品準備好了嗎?”
“,穩住血壓!”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快速下達指令。
手術室裏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這是最危險的並發症之一,如果不能在三分鍾內控制住,病人就會死於失血性休克。
一秒,兩秒,三秒……
林清的手穩如磐石。他迅速找到出血點,用特制的血管夾精準夾閉。
“出血控制住了!”器械護士聲音激動。
“血壓回升!”
“110/70,穩定了!”
所有人鬆了口氣。
但林清的眉頭依然緊鎖。因爲他知道,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主動脈瓣置換,最精細的部分。
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鍾。
上午九點十分。
手術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
窗外,陽光完全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手術室裏,生死博弈還在繼續。
林清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
“繼續。”
手術刀在無影燈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像極了八年前那個雨夜,他第一次拿起手術刀時,教授說的話:
“外科醫生最殘忍也最溫柔。我們切開身體,也縫合傷口;我們帶來疼痛,也給予新生。”
此刻,他切開的是顧振東的腔。
縫合的,又會是誰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