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入房間,虞婉婷猛地睜開眼。昨夜父親的聯姻宣告仍在耳邊回蕩,像一把無形的鎖,將她牢牢禁錮。
她掀開錦被,赤腳走到衣櫥前,手指在一排精致旗袍上劃過,最終停在最裏側——那裏藏着一套男式學生裝。這是她去年偷偷找裁縫做的,只穿過兩次。
"小姐,您醒了嗎?"門外傳來丫鬟小翠的聲音。
婉婷迅速將那套衣服藏進被子裏:"醒了,但我還想再睡會兒。告訴母親不用等我用早膳了。"
待腳步聲遠去,她飛快地換上男裝,將長發盤起藏在鴨舌帽下,戴上圓框眼鏡。鏡中的自己活脫脫一個清秀少年。她從抽屜底層取出一枚銀元,這是她平積攢的私房錢。
後花園的側門很少上鎖,婉婷輕易溜了出去。初春的上海街頭,黃包車夫吆喝着穿梭,賣報童的聲音此起彼伏。她壓低帽檐,叫了一輛黃包車。
"去四馬路的新月書店。"
車夫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小先生確定?那兒最近常有學生鬧事,巡捕房盯得緊。"
"就去那兒。"婉婷故意壓低聲音。
車夫搖搖頭,拉起車就跑。二十分鍾後,黃包車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書店門前。紅磚小樓的門楣上掛着"新月書店"的木牌,字跡已經有些褪色。
婉婷付了車錢,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書店內光線昏暗,木質書架散發着淡淡的黴味,三三兩兩的年輕人或站或坐,低聲交談着。她的到來引來幾道審視的目光,但很快又移開了。
"需要什麼書?"櫃台後的老者頭也不抬地問道。
"最新一期的《新青年》,還有《小說月報》。"婉婷刻意粗着嗓子回答。
老者從櫃台下取出兩本雜志遞給她:"一塊二。"
正當婉婷掏錢時,書店門被猛地推開,四五個學生模樣的青年闖了進來,爲首的舉着一份傳單:"同學們!工部局又逮捕了我們三名同志!我們必須——"
他的演講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婉婷身上。一瞬間,整個書店安靜得可怕。
"你不是聖約翰大學的張明遠?"那學生眯起眼睛,"上個月在工人夜校見過你。"
婉婷心跳如鼓,她確實曾借表弟的學生證去聽過一次夜校講座。她搖搖頭,壓低聲音:"你認錯人了。"
"不對..."那學生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摘掉了她的眼鏡,"你是女的!"
鴨舌帽在拉扯中掉落,婉婷的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書店內頓時一片譁然。
"女特務!"
"肯定是巡捕房的探子!"
"抓住她!"
婉婷被到牆角,後背緊貼着書架。憤怒的學生們圍了上來,有人已經抄起了木棍。她緊攥着剛買的雜志,指節發白。
"各位,何必爲難一位愛書的小姐?"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門口傳來。衆人回頭,婉婷從人縫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秦墨川倚在門框上,手裏把玩着一枚銀質打火機,神色慵懶卻不容忽視。
"秦先生!"爲首的學生明顯認得他,語氣立刻恭敬了幾分,"這女人鬼鬼祟祟女扮男裝,很可能是巡捕房的眼線。"
秦墨川緩步走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他在婉婷面前站定,唇角微揚:"這位是虞家大小姐,我的老朋友。她不過是厭倦了閨閣生活,出來透透氣罷了。怎麼,新月書店什麼時候開始拒絕女性讀者了?這不是違背了你們主張的平等理念嗎?"
學生們面面相覷,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況且,"秦墨川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們在這裏聚衆鬧事,是真不怕引來巡捕?上周霞飛路的教訓還不夠?"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衆人頭上。爲首的學生不甘心地瞪了婉婷一眼,但還是一揮手:"散了吧,改再議。"
人群迅速散去,書店恢復了安靜。老者早已躲進了裏屋,只剩下婉婷和秦墨川兩人。
"謝謝。"婉婷整理着散亂的頭發,聲音有些發抖,"不過我們算不得老朋友。"
秦墨川彎腰拾起她的鴨舌帽,輕輕撣去灰塵:"一面之緣也是緣。虞小姐女扮男裝逛進步書店,令尊知道嗎?"
婉婷奪過帽子:"不關你事。"
"的確不關我事。"秦墨川不以爲忤,"不過下次若想買《新青年》,不必親自冒險。報館每月都會收到寄來的樣刊,我可以轉贈給小姐。"
婉婷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記者還是革命黨?"
"我只是個愛管閒事的旁觀者。"秦墨川替她拉開書店門,"需要送小姐回家嗎?虞公館離這兒可不近。"
"不必。"婉婷重新戴上眼鏡,雖然女裝已破,但她仍倔強地維持着最後的僞裝,"我能照顧自己。"
走出書店,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痛。她剛邁出兩步,秦墨川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虞小姐,反抗有很多方式。女扮男裝是最幼稚的一種。"
婉婷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馬路對面等待的黃包車。直到拐過街角,她才允許自己的手停止顫抖。
回到虞公館時已近正午。婉婷從後院翻牆而入,剛落地就被小翠抓了個正着。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小翠臉色慘白,"老爺被工部局的人帶走了!洋行也被查封了!夫人急得暈過去兩次!"
婉婷如遭雷擊,顧不得換衣服就沖向主樓。客廳裏,母親癱坐在沙發上,幾位家族長輩和商行管事圍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討論着。
"母親!發生什麼事了?"
虞夫人抬起淚眼,看到女兒這副打扮,又是一陣眩暈:"天啊,你這是...成何體統..."
管家老陳連忙解釋:"小姐,今早工部局突然來人,說我們洋行涉嫌走私軍火和,不由分說就把老爺帶走了。賬房和貨倉全被查封,還抓走了三個掌櫃。"
"這不可能!"婉婷震驚道,"父親從來不做那些勾當!"
"我們當然知道。"老陳苦笑,"但工部局拿出了所謂'證據',還有幾個'證人'指認。我懷疑..."他壓低聲音,"是有人栽贓陷害。"
"誰會和虞家過不去?"
老陳猶豫了一下:"近來青龍幫一直在打租界洋行生意的主意,老爺堅決不肯,會不會..."
婉婷心頭一凜。青龍幫是上海灘勢力最大的幫派之一,傳聞與各路軍閥都有勾結。如果真是他們設計陷害...
"夫人!小姐!"門房匆匆跑來,"表小姐來了。"
話音未落,林若雪已款款而入。她一襲淡紫色旗袍,妝容精致,與虞家此刻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舅母,婉婷。"她柔聲問候,看到婉婷的裝扮時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我剛聽說舅舅的事,立刻趕來了。"
虞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拉住她的手:"若雪啊,你交際廣,可有什麼法子?"
林若雪輕拍虞夫人的手:"舅母別急。我未婚夫與工部局的副領事有些交情,我已經托他去打探消息了。"她轉向婉婷,目光意味深長,"婉婷,你這身打扮是...?"
婉婷這才想起自己還穿着男裝,頓時尷尬不已:"我...只是試試表弟的衣服。"
"是嗎?"林若雪輕笑,"我進來時聽門房說,今早有人看見你從後門溜出去。這種時候,表妹還是安分些好。"
婉婷咬住下唇沒有反駁。林若雪是母親那邊的親戚,比她大兩歲,去年訂婚給了海關監督的兒子,從此便以虞家"懂事的孩子"自居,常對婉婷指手畫腳。
"若雪說得對。"虞夫人擦了擦眼淚,"婉婷,你快去把衣服換了。劉家下午要來提親,你這副樣子怎麼見人?"
"提親?"林若雪眼睛一亮,"是劉督軍家嗎?恭喜啊婉婷,那可是門好親事。"
婉婷冷冷地看着表姐虛僞的笑容:"父親還在牢裏,你們就想着把我嫁出去?"
"正因爲舅舅出事,這門親事才更重要。"林若雪語氣溫柔,字字卻如刀,"劉家在軍界頗有影響力,若你成了劉家少,誰敢不給三分薄面?舅舅的事自然好解決。"
婉婷感到一陣窒息。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不過是父親商業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如今更成了救家的籌碼。她看向母親,希望得到支持,卻只看到默許的眼神。
"我去換衣服。"她最終只憋出這一句,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客廳。
上樓時,她聽到林若雪壓低聲音對母親說:"舅母,婉婷這性子得好好管教才行。劉家那樣的門第,可不會容忍媳婦拋頭露面、女扮男裝..."
婉婷砰地關上房門,將那些刺耳的話語隔絕在外。她脫下男裝,機械地換上一條湖藍色旗袍,手指在扣盤扣時不住地發抖。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駛入公館大門,車頭上着的小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劉家的車來了。
她摸到口袋裏那本剛買的《新青年》,紙張的觸感給了她一絲莫名的安慰。恍惚間,秦墨川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反抗有很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