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麥子的第一天,凌晨四點林川就起床了。
二姨夫開着一輛破舊的農用三輪車來接他,車上已經坐了三個雇工,都是五十多歲的老漢,皮膚黝黑,手指粗壯。
“小川,上車。”二姨夫招呼他。
林川爬上後車廂,坐在一堆麻袋中間。車發動了,顛簸着駛出鎮子,朝田野開去。晨風很涼,吹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學生娃也來收麥子?”一個老漢問他。
“嗯,掙點學費。”
“有出息。”老漢點點頭,“我兒子當年也想上大學,沒考上,現在在廣東打工。”
另一個老漢接話:“上大學有啥用?我侄子大學畢業,在城裏一個月掙四千,租房吃飯就去掉三千,還不如我在工地掙得多。”
“那不一樣,坐辦公室體面。”
“體面能當飯吃?”
兩人爭論起來,二姨夫在前面吼了一句:“吵啥吵!到了!”
天剛蒙蒙亮,麥田已經出現在眼前。金黃色的麥浪一眼望不到邊,在晨風中起伏。空氣裏彌漫着麥稈和泥土的香氣。
“一人兩壟,割完一畝給五十。”二姨夫分發鐮刀,“小川,你慢慢割,不着急。”
林川接過鐮刀,學着老漢們的樣子,彎腰,左手攬住麥稈,右手揮鐮。第一下沒掌握好力度,只割斷了幾。
“手腕用力,腰別太彎。”旁邊一個老漢指導他。
割了十幾分鍾,林川開始出汗。麥芒扎在手臂上,又癢又疼。太陽升起來了,溫度迅速升高。汗水流進眼睛,刺痛。
他直起腰,看了看前方。兩壟麥子像兩條金色的河流,看不到盡頭。而他已經腰酸背痛,手掌磨得發紅。
“歇會兒吧,學生娃。”老漢遞給他一個水壺。
林川接過來,灌了幾大口。水是井水,冰涼甘甜。
“第一次農活?”
“嗯。”
“慢慢來,別急。這活計,急不得。”
休息了五分鍾,繼續割。太陽越升越高,曬得頭皮發燙。林川戴上了草帽,但汗水還是不停地流。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又黏又癢。
他機械地重復着動作:彎腰,攬麥,揮鐮,捆扎。時間變得很慢,每一分鍾都像一個小時。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
中午,二姨夫送來午飯:饅頭、鹹菜、一鍋白菜湯。大家坐在田埂上吃,誰也不說話,只有咀嚼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林川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湯。他從沒覺得饅頭這麼好吃過。
“下午更熱,大家悠着點。”二姨夫說,“別中暑了。”
下午兩點,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麥田裏像個蒸籠,熱氣從地面升騰起來,扭曲了遠處的景物。林川感覺頭暈,眼前的麥穗開始重影。
“學生娃,去樹蔭下歇歇。”一個老漢看出他不對勁。
林川搖搖晃晃走到田邊的槐樹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樹蔭很小,但涼快多了。他摘下草帽扇風,看着遠處還在彎腰勞作的老漢們。
他們的背影佝僂着,像一個個問號,釘在這片土地上。復一,年復一年,從青春到衰老,從黑發到白頭。
這就是父親曾經的生活。如果沒有堅持讓他讀書,他現在可能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林川突然覺得,手裏的鐮刀格外沉重。
休息了半小時,他重新回到田裏。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粘在鐮刀柄上。他撕下一截布條纏住手,繼續割。
夕陽西下時,他負責的兩壟終於割完了。二姨夫來驗收,點點頭:“不錯,第一天上手能割這麼多。算你一畝半,七十五塊錢。”
林川接過錢,紙幣被汗水浸得有些。他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收工回家的路上,大家都累得不想說話。林川靠在車廂上,看着晚霞染紅天際。麥田在暮色中變成暗金色,像一片沉睡的海。
回到家,母親看到他手上的傷,心疼得直掉眼淚。
“不去了,咱們不去了。媽再去借點錢……”
“媽,沒事。”林川說,“這點苦,我能吃。”
他洗了澡,手上的傷口碰水刺痛。母親拿來紅藥水給他塗,一邊塗一邊哭。
“小川,媽對不起你……”
“媽,您別說這些。”林川看着母親花白的頭發,“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天晚上,林川睡得特別沉。夢裏他在一片金色的麥田裏不停地割,怎麼也割不完。太陽很毒,汗水流進眼睛,很疼。然後他聽到唐小艾在叫他,回頭看見她站在田埂上,穿着白色的裙子,撐着一把陽傘。
“林川,你怎麼在這裏?”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醒來時,天還沒亮。渾身酸痛,像散了架。但他還是起床了,因爲今天還要繼續。
連續了七天,林川終於適應了這種強度。手上的水泡變成了老繭,皮膚曬黑了好幾個度。但他割麥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一天甚至割了兩畝。
七天,掙了五百二十五塊錢。
收完麥子的那天晚上,二姨夫多給了他五十:“學生娃,辛苦了。好好讀書,別像我們一樣。”
林川接過錢,深深鞠躬:“謝謝姨夫。”
騎車回家的路上,他經過鎮外的河堤。月亮很圓,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停下車,坐在堤壩上,看着河水。
七天前,他還在爲分數焦慮,爲學費發愁。現在,他手上多了五百多塊錢,皮膚曬黑了,手上有了繭子。
但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拿出手機,翻到唐小艾的照片——那是高二運動會時偷拍的,她穿着運動服,笑得很燦爛。那時候他們還在一個教室裏,做着同樣的試卷,憧憬着差不多的未來。
現在,她在空調房裏對答案、選學校、規劃畢業旅行。而他在麥田裏揮汗如雨,爲一畝地五十塊錢彎下腰。
距離,不僅僅是用公裏計算的。
他關掉手機,推車回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映在石板路上。
還有三天,成績就要公布了。
等待的煎熬,比收麥子更累。
但至少,他在等待的時候,沒有停下腳步。
至少,他還在往前走。
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