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夜晚冷得出奇。
天色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兩人找了處殘破的屋檐遮風。倒塌的牆體堆在四周，仿佛沉默的守衛，將風聲困在縫隙之間。葉思寒生了火，一簇淡黃的火光搖曳着映在傅臨川臉上，把他本就鋒利的輪廓切割得更加深沉。
他沉默得太久了。
自從他說出“北鬥七星”那幾個字，傅臨川就像被抽空了魂。他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失控的跡象。相反，他比之前更加安靜，背靠破敗的牆壁，目光空洞地凝視着星空。只是偶爾眼底微動，像是在確認自己並未聽錯，又像是在回憶某段陳舊的、幾乎要被時間磨平的記憶。
葉思寒沒問。他知道這種時候不僅問不出什麼，反倒顯得自己太過在意，只是低頭翻出那幾個蘋果，拿了一個送到那人的面前。
夜風裹挾着塵埃在廢墟間遊蕩，火光搖曳，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葉思寒靠在破碎的牆角，身體微微顫抖。沉沉的睡意撲來，他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已進入夢境。
這個位置其實談不上安全——也許是傷勢尚未痊愈，又或者，今天對他而言實在太過漫長；更或許，是因爲傅臨川就在身旁。
盡管兩人不過初識，對方身上也依舊布滿謎團，但不知不覺間，葉思寒心底已悄然生出一絲信任。
————
傅臨川側過頭，看了葉思寒一眼。
那人靠着牆，呼吸漸趨平穩，眉頭依舊微皺，似乎連在夢中也未能完全放鬆。他的姿勢不算舒服，卻沒再挪動半分。傅臨川知道，這不是完全的信任，更像是一種疲憊中的讓步——但那已經足夠。
他靜靜坐在火堆另一側，目光掃過四周殘垣斷壁，神經卻一直繃着。荒蕪的廢墟，晝夜溫差、空氣成分、野獸……哪一樣都無法掉以輕心。
他沒有試圖去打擾葉思寒的休息。哪怕在夜色深沉、警報微響的時候，他也只是無聲地起身，處理掉那個悄然靠近的危險源。
等他悄然回到火堆邊坐下時，葉思寒還在沉睡中，絲毫未覺。
傅臨川低頭望了一眼那個沉睡的青年，看着他身上那奇異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情。
他早已習慣獨行，也見慣了生死。但在此時此刻，他卻無法眼睜睜看着葉思寒離死亡越來越近，尤其是在他有能力預時。
“753，檢測目標的感染程度。”
【掃描模組已激活。】
傅臨川小臂處的黑色織物緩緩分解，化作無數細小的黑粒，像是微型的粒子雨，悄無聲息地飄向葉思寒的位置。
【掃描開始】
【目標葉思寒——感染區域活躍度：98%】
【感染程度：43%】
【病毒滲透深度：27%】
【 基因變異指數：8.4】
【血液異常反應指數：21%】
【掃描結果】
【目標葉思寒的感染程度已超出可自愈的安全閾值】
【情緒波動指數：6%】
【 精神穩定性：98%】
【未出現認知障礙或人格崩潰症狀。】
【預期壽命】
【基於當前感染進展和生理反應，預計目標葉思寒在當前狀態下剩餘預期壽命爲：一年8個月15天（波動範圍：±1.5天）】
【結論】
【 目標感染情況異常，處於潛在危機狀態，但當前未見重大失控跡象。預計感染會繼續惡化，建議盡早采取應對措施，排除危險。】
傅臨川低垂的眼眸微微閃爍，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似乎是在刻意抑制某種情緒的涌動。他的目光落在火堆旁，葉思寒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仿佛沉睡般沒有任何波動。這份脆弱的平靜，在這片廢墟中顯得尤爲孤獨和可貴。
掃描結果依舊清晰地浮現於他腦海中——感染程度過高，已超過安全閾值，但卻沒有出現隨之而來的任何認知障礙和人格崩潰，顯然眼前的少年似乎對病毒有着奇異的抗性。
葉思寒的身軀微微發抖，他的眉頭輕輕皺起，像是在夢中依然不得安眠。這種看似微小的細節，在某種程度上觸動了傅臨川那顆冷靜的心。曾經歷過無數生死離別的他本應對這種情況感到麻木，可是，當753給出這個結論時，他心底卻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
他早已親歷過無數次生死的考驗，也記得模擬裝置內記錄的那病毒爆發時的可怕影像。按理說，他早已麻木。
也許他應該按照753的意見，盡快排除掉眼前的危險。
然而，面對葉思寒的情況，心底卻隱隱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惋惜。這份情感，像是破碎的水面，泛起一層層漣漪，輕輕搖晃着他那顆早已硬化的心。
少年的狀況十分危急，然而和自己相處時，他卻始終表現得那般輕鬆，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將要面對的未來，卻將那份無奈與不安深藏內心，壓抑着那份未能消弭的痛苦。
他緩緩站起身，繞到葉思寒身邊，蹲下來看着那張依然安靜的面孔。微弱的火光投下的陰影，使得他的神情變得更加難以琢磨。即便是心如鐵石的人，也難以在一個即將逝去的生面前維持一貫的冷酷。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注視着，眼神中多了一分無奈，幾分無聲的嘆息。
他告誡自己不該有如此感性，尤其是對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但在這一刻，某種情感卻悄然升起，仿佛心中已經有一道裂縫，悄悄泄露着不該有的牽動。也許，是因爲葉思寒的命運已經與他的交織，亦或是他從這個少年的身上感到了某種共鳴。
無論如何，傅臨川清楚地知道，他無法改變葉思寒的命運，甚至不該過多地牽掛。然而，他的手指卻依舊微微停頓在那張面孔旁，久久未能收回。
檢測完葉思寒的感染狀況後，753發出一聲低鳴。
【偵測到信號源，位於遺跡深層，編碼爲舊時代通訊協議，具備身份識別權限。】
傅臨川注視着熟睡的葉思寒，沉默片刻後冷靜地下令：“啓動定點防衛模塊。”
【定點防衛模塊已啓動】
【保護對象已確認】
腕甲釋放出一圈黑色粒子，圍繞在葉思寒身旁，旋轉環繞，最終形成了一面網狀結構。他的身形在黑網的掩護下逐漸變得模糊，最後完全隱沒在周圍的環境中。
“導航定位信號源。”確認了葉思寒的安全後，傅臨川開始尋找起這詭異的信號源。
隨着指引深入遺跡，他最終在一處封閉的山洞內找到了信號的來源——一處被隱藏於岩層中的大門遮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底避難所。
空氣中彌漫着陳舊金屬與防腐材料的氣味，牆壁上昏黃的燈光微弱地驅散了陰影，能源核心依舊穩定運轉，仿佛這座地底堡壘依舊守護着人類最後的一絲希望。
它內部的結構並不復雜，卻極度實用。昏黃的備用照明在他步入之後依序亮起，照出走廊盡頭牆壁上微微剝落的標語：“願人類文明在此延續”。
【檢測完成。】
【當前區域內存在低強度輻射殘留，不影響行動。能源模塊維持正常水平。儲物區域檢測到可用補給。】
傅臨川未作回應，只是轉身將目光落在一旁淨整潔的儲物架上。
幾個保養良好的儲物櫃內擺放着幾套常規衣物、一個帆布背包、過時卻依舊完備的手動工具與冷兵器。
對他來說，這些物資意義重大——他的現有裝備由附着於身體表層的納米機器人構成，雖然能據需求自由轉換形態，但長時間使用會消耗大量能源。
盡管配有生物整合型光伏模塊和環境適應型太陽能，依舊無法完全滿足全天作戰的需求。
他卸下外層作戰裝甲，套上最合身的一套棉質戰地衣，動作迅速而利落。
【檢測到獨立信號源。正在嚐試連接。】
隨着753的提示音，隱藏在牆壁上的艙門無聲地滑開，裏面的全息投影裝置開始啓動。
投影中的男人約莫四十歲左右，西裝筆挺，面容疲憊卻不失堅決。他面前是一台簡陋卻穩定的影像記錄器。背景隱約可見昔某處高階政府研究所的標識。
傅臨川認得他，所有星艦上的人都認得他——他是拯救了人類的英雄。可按理來說，他早就應該死於某艘星艦上的災難。
“若你能看到這個錄像，說明你是活着的，說明我的罪孽能少幾分。”那人開口，聲音沙啞，“我想你們大多數都認識我，此刻也都憎惡着我吧。我曾是——曾是人類大撤離計劃中的一名決策者。”
傅臨川微微皺眉，隱約察覺接下來的話語或許能解釋所有的不合理。
“我曾向你們許諾會帶走所有未感染者。但現實是，地球早已無力承載全人類的救贖。資源、能源、軌道調度能力……無法兌現那個承諾。”
“我們選擇保留關鍵技術人員與所謂更優秀的基因，剩餘的人，我們將他們拋下。我沒有告訴他們真相——只是告知‘下一艘船很快就到’，然後啓動了自爆裝置……我做了人類最不應該做的事，我篩選生命，將最無價的事物置於天平之上，衡量其中的價值……”
投影中的男人低下眼眸，手指微微顫抖。
“這是我犯下最大的罪孽。”
“我沒有資格走向未來。”他抬頭看向鏡頭，眼中帶着一絲隱隱的悔意，“我留下來，只爲將這個避難所建成，並盡我所能安置那些還願意相信我的人。我無法救更多人，但至少，這裏……保存了一些希望。”
“我知道我並不孤單，像我這樣的罪人都在努力着，那麼一定也還有其他人在用他們的方式……保護着人類。”
投影中的男人頓了頓，隨後站起身，“又或許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吧……但我會保存這一切，我會記得每一條因我而逝去的生命，我會留下我所有的罪證。”
“我希望，我祈禱…….有一天，人們會重返故土。若是真有那天，屆時，就讓他們來細數我的每一條罪孽吧。”
影像結束，投影中的男子的身影逐漸消失，畫面轉爲舊監控影像——無數人聚集在星港外，揮舞通行證、拉扯行李、抱着孩子，他們的面容在爆炸的白光中逐漸模糊。
最後的最後定格在避難所大門外，在漫天的火光中，在那群蜷縮在塵土與廢墟中、漸漸失去生機的身軀間，投影中的男子拼盡全力護着一群人走進了避難所，而他自己卻站在了門外，毅然決然地走向了荒野。
影像終止，室內的燈光隨之黯淡，如同片刻的默哀，隨後緩緩恢復如初。
【檢測到此處記錄含有高度機密信息】
【資源文件權限已開發】
【是否進行備份】
傅臨川沉默了幾秒。
“備份，”他低聲說。
他望着已經熄滅的影像牆，指尖下意識地扣緊。
——不是所有人都得以登船離去，但有人，選擇了留在廢墟之間，爲那場無聲的審判守住最後的真相。
也許這並非懦弱或背叛，而是帶着全部的悔恨，去做一個不配贖罪的“紀念碑”。
而他，會把這段記憶，留給未來。
天光透過廢墟的縫隙灑下，帶着冷清的晨曦，照亮了四周破敗的景象。葉思寒從淺睡中醒來，睜開眼睛，腦袋依舊沉重，身體的疲憊感沒有完全消散。他伸了個懶腰，眼睛掃過四周，才猛然意識到——昨夜的沉睡竟然如此徹底。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紫色的晶狀紋路沒有繼續延伸，葉思寒微微皺眉，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自從感染病毒以來，他早已習慣這種不確定性。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四周，忽然注意到遠處有具死去的變異生物。它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地上。
葉思寒微微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昨晚，他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
他站起身，輕輕皺眉，心中不禁浮現出疑問：自己昨晚爲何能如此安心地睡去？這種失去警覺的狀態，是否意味着他已經喪失了生存的能力，或者不知不覺間自己對那個陌生人已經信任到了這個地步？
一瞬間的慌亂之後，葉思寒嘴角輕輕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自己的生命本就是風中殘燭，又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他掃視了一眼不遠處，眼神落在傅臨川身上。傅臨川正低頭整理着裝備，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葉思寒的目光。葉思寒收回視線，走了過去，輕聲開口，語氣溫和而禮貌：“昨晚，多謝你。”
傅臨川抬眼，那雙深邃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但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他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繼續着手頭的事。
看着他身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背包，葉思寒意識到這人似乎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加沉穩可靠，或許……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是打算找其他人，還是……”他停頓了片刻，目光閃爍，“如果沒地方去的話，想不想去看看我曾經生活的部落。”
“那兒雖然不算是什麼太熱鬧的地方，但至少，是個可以休息的地方。”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笑，顯得謙遜且不急躁：“如果你沒有其他打算，可以考慮去看看。”
話語沒有多做解釋，葉思寒轉身朝前走去，步伐輕鬆，似乎在等待傅臨川的選擇。
傅臨川沉默片刻，目光如同深淵般平靜，內心卻有些波動。他最初的目標是尋找可以聯系其他星艦的地方，但如今確認了這裏是地球，五百多年的斷代，所有星艦的起點，這顆星球上還有那樣的地方嗎？
低頭思索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抬頭，看向葉思寒。他沒有立即回應，只是默默跟上。兩人之間沒有過多言語，但仿佛彼此間的默契，又自然地填補了這段無言的距離。
葉思寒走在前方，雖然沒有回頭，但他可以感覺到身後那份穩定的步伐未曾離開，似乎，不管是他，還是傅臨川，都知道這條路，或許是他們此刻唯一能夠行進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