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警告。】【系統異常,重力牽引偏移中——】

昏沉與寂靜中,一道冰冷的警報聲劃破死水般的意識海。

【已檢測到艙體脫離母艦軌道】【墜落路徑鎖定 · 外部大氣層摩擦異常】【緊急着陸程序已啓動】

劇烈的震動將他的後腦狠狠撞上醫療艙的艙壁上,但即使如此,也只是讓他稍稍清醒了一些,意識還是如同被迷霧籠罩一般模糊不清。

艙壁正在因高溫摩擦發出尖銳的哀鳴,仿佛隨時會被撕裂成碎片。

【——沖擊倒計時:10、9、8……】

他咬緊牙關,試圖撐起意識,讓自己恢復掌控。但大腦的某個區域,像是被人硬生生切開般——空白、混亂、沉寂。

劇烈的沖擊之後,一切歸於寂靜。

醫療艙砸破穹頂,驚擾了周遭的動物,狠狠地嵌入半泥土半碎石的地面,艙體表面焦黑斑駁,像一具沉睡的野獸,潛伏在廢墟之間。

一群灰絨鼠,在被驚嚇後,又好奇地站起了身,輕輕擺首聞着空氣中傳來的異樣氣味。

內部,維生系統悄無聲息地運作着,循環氣體的輕微“嘶嘶”聲在狹小空間中回蕩。

傅臨川的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意識層面幾乎凍結,仿佛整個人被剝離出了時間之外。

在維生系統的托管下,他再次陷入沉睡。

【——系統異常】【主控失聯】【進入長期休眠模式】

時間像沙漏一樣沉默地傾倒過去。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系統自檢完成】【當前時間偏差:+107年】【坐標匹配失敗:無星艦聯絡】【當前環境:異常】【能源剩餘:42.8%】【生命體征檢測:良好】

【星河計劃已接收】【開始執行——】【開始搜索地表可識別信號——】【搜索中——】【匹配中——】【已匹配——Noah】【目前坐標:地球——原浙江省遺址】【目標坐標:南極】

【第一階段檢測開始】【嚐試開展地表病毒傳染度評估——】【失敗——未能找到檢索裝置】【再次啓動病毒檢測——】【————】【失敗】【警告——遭到遠程數據入侵】【警——】【————】【系統已更新】

又不知過了多久,熟悉又陌生的感應波動輕輕掠過軀殼。像一羽毛拂過塵封已久的控制器,啓動了某個久違的程序。

【檢測到人類生命體 ——確認無敵對反應—— 喚醒程序啓動】

一股電流滑過脊椎,他的指尖輕微顫動。

緊閉的雙眼驀地睜開,一道微弱的藍光在他虹膜中一閃而逝。

耳畔響起機械而克制的男聲:

【休眠周期統計完成】

【累計時長:207年3個月23天3小時5分40秒】

【目標識別中……】

【身份確認:傅臨川 】

【生理參數掃描中】

——肌肉系統退化程度:29.7%

——神經認知系統激活率:61.2%

——生命體征:穩定

【外部環境數據接入中……】

【異常波動檢測:未知生命體接近 · 潛在威脅等級 B+】

【啓動應急恢復協議】

——加速代謝模塊上線

——微型神經修復程序部署中

——戰鬥模塊初始化(階段1)

他嚐試起身,卻發現四肢如鉛。大腦還未完成對環境的解析,劇烈的刺痛猛然席卷全身,他仿佛被一股灼熱的電漿生生重構。骨骼在生長,肌肉被強化,皮膚下悄然浮現出銀色的微光回路。

他低吼出聲,咬緊牙關忍耐劇變。

片刻後,戰鬥模塊加載完成。

【能量餘量:3%……2%……警告:能源臨界】

【維生單元即將下線】

【正在建立替代鏈接——】

【執行方案:Noa-753 · 神經同步協議 Alpha-7 啓動】

——主意識回路接入中……

——中樞神經接駁成功

——系統權限轉移:完成

【警告:機體與系統融合度不足,可能產生認知沖擊】

【自動激活緩沖模塊 · 維穩神經波動中】

下一秒,一道低頻震蕩仿佛直接在他腦內炸開,冰冷而熟悉的電子音清晰響起:

【Noa-753,請求響應——】

【身份確認完成,戰術支持系統現已集成】

【歡迎回來,指揮官】

“Noa?什麼時候更新了嗎?”艙門自動打開,維生液溢散而出,將片片花朵壓彎。

久違的陽光從滑落的艙門外傾灑在他的肌膚上,還未等他來得及回味,空氣中的血腥味警醒了他的意識。

【檢測到附近有敵意生物】

【武裝模組啓動】

【預計武裝所需時間50秒】

一片黑色的粒子從傅臨川的腳邊出現,緊貼着他的皮膚漸漸形成了一層奇異的織物,織物又彼此交織加厚形成了一雙厚底靴,隨後開始向上攀升。

【檢測到疑似人類反應】

【建議展開救援】

傅臨川有些疑惑:“人類,這是哪個星球?難道我正好漂流到了一個宜居星球嗎?”一腳踏出,自己似乎正身處在某片遺跡中,只是抬頭望去,那破碎的穹頂竟有着幾分眼熟,仿佛曾經在某個描述舊時代的電影中見過。

沒有太多時間讓他感懷,左側突然傳出一聲低吼,放眼看去一只恐怖的長角怪物正在襲擊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

不過是刹那間的事,少年已經被狠狠頂飛,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後,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而那只怪物正緩緩地近着他。

“躲開。”

幾乎是下意識的,傅臨川出聲喊道,只是語氣中的擔憂因長久未言語而被抹去。

【警告——武裝模組還未加載完全】

無視753在腦內的回音,他果斷出擊,那只怪物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嘶吼,一記手刀下那對駭人的凶器應聲斷裂。

“753,分析眼前的生物”傅臨川一個跳躍,趁着怪物吃痛,抱起那少年來到了二樓。

【數據庫檢索中——】

【未發現匹配數據】

“通過戰鬥服上的血跡,進行DNA分析。”腕甲處黑色織物開始詭異地翻涌着,片刻後原本被染成暗紅色的織物又變回了那純粹的黑色。

【樣本采集中——】

【正在進行DNA比對】

【DNA比對結果——白尾鹿】

【警告——目標體內存在高濃度改造型病毒——A.R.C.-13-Break 代號:伊甸折枝】

【威脅等級:中等】

【病毒融合程度:中等】

【建議措施:即刻規避|啓動戰鬥子模塊:V-7-A】

【同步提示:武裝模組已加載完全|執行隔離協議:C3-Fallback】

【請授權——】

“伊甸折枝!”

傅臨川神情微變,驚訝與警惕同時浮現。

按照他所知的歷史檔案,這種失控的人造病毒本應在多年前,隨着全人類撤離原生態圈而失去宿主——理論上早該在自然界中徹底消失才對。可如今,它卻出現在這個陌生星球上?

“授權,啓動C3-Fallback。”

下一瞬,黑色織物自他腳底迅速攀升,全身被徹底包覆。一種由細密顆粒編織而成的半透明構造,在他頭部迅速聚合出酷似防毒面罩的結構,宛如一層隔離服,將他與現實徹底隔離。

Fallback-C3 / 應急斷鏈模式(Emergency Disjunction Mode, 簡稱EDM)

753系統中的最高權限防御模塊之一。用於在檢測到高級污染因子(包括概念入侵、意識折疊、異類鏈路)時,強制切斷宿主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全部非必要神經反饋。

在EDM模式中,宿主的五感接收通道將轉由系統托管,由753解析後以最小化擾方式直接寫入意識核心。

雖可暫時保護宿主免於污染侵蝕,但伴隨極高的生理與心理負擔。長時間使用會導致認知異化、感知剝離,甚至永久性的人格邊界模糊症候群。

【EDM模式啓動】

【剩餘安全時限 187 秒】

753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冰冷而精準,像一針直神經。傅臨川全身陡然劇痛,像有無形火焰在灼燒他的神經軸突。

在753的托管下,傅臨川從高處躍下,一拳轟在那怪物失去雙角的面部。動作如雷,毫不猶豫。

那怪物嘶吼着撲來,身上的傷口仍在滲血,少了雙角,它幾乎失去了攻擊的手段,攻勢也顯得笨拙許多。

傅臨川沒有後退,EDM模式下他的動作精準,每一下都正中要害。

一步前踏,側身避開撕皮鹿抬起的蹄子,反手一記肘擊重重轟在它頸側,直接擊碎已的骨節。

怪物劇烈抽搐,掙扎着後撤,卻被他一腳踹翻,背部的心髒已經暴露在傅臨川的視野中。

“不必浪費時間。”

一拳轟出,那心髒炸裂開來,猩紅色的液體飛濺開來,炸出一朵血花。它強撐着站起身,卻還是在抽搐兩下後,失去全部動作。

“目標已清除。”

傅臨川抬頭,面罩下的呼吸已變得急促,而倒計時也在此時停止。

【剩餘安全時限:109秒】

“收回EDM。”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同時,那層覆蓋他全身的黑色織物如水般回流消散,空氣的觸感驟然襲來,讓他一陣眩暈。

傅臨川從撕皮鹿的屍體旁撤開,呼吸尚未平穩,灼痛與頭暈一齊涌上。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喉嚨裏滿是血腥味。

“啓動清潔模塊。”

【清潔模塊啓動中——】

腕甲邊緣輕輕彈開,一股輕微氣壓沿着他全身散布開來,織物內側迅速激活微型清潔噴頭——霧化溶劑均勻噴灑在外層戰鬥服表面,與血污、組織殘渣接觸後迅速起泡、溶解。

同時,一層超薄膜在他皮膚表面生成,像是臨時的“隔離皮膚”,封閉微小創口,避免血液中可能攜帶的病原微粒倒灌。

黑色織物上原本沾染的暗紅色血跡迅速褪去,轉爲漆黑如新。

他緩了一口氣,拔下還半掛在頭側的防毒面罩部分,隨手將一小塊滲血的織物撕下,丟進腳邊自啓封的焚燒罐。

【檢測完畢。污染程度低於感染閾值,優秀的戰鬥,指揮官。】

傅臨川微微皺眉。‘看來在我沉睡時這個戰鬥ai迭代了不少。’

空氣中彌漫的腐臭味終於散去些,周圍恢復了暫時的寂靜。傅臨川站在怪物的屍體旁,目光卻投向了二樓,他安置那少年的地方。

他從花海一步步來到二樓,才發現那破敗的走廊上,無數長得像是老鼠的生物全都昏死在地板上。密密麻麻的一群,饒是他,也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定位系統啓動中——】

753正在搜尋這可靠的信號來源,以此來確定此刻的位置,同時傅臨川已經來到了少年的身旁。

他的身軀蜷縮成一團,仿佛在本能地抵御着外界的一切。即便已經昏迷,他的眉頭仍緊鎖着,像是仍未從方才的恐懼與疼痛中脫離出來。

那不是一副能輕易讓人忽視的模樣。

傅臨川蹲下身,手指抵住他的頸側,脈搏穩定,只是虛弱得厲害。他微微皺眉,調出急救組件,腕甲處黑色的粒子變換成各式急救用品。

他小心地爲他清理傷口、包扎。動作冷靜卻不機械,他已經太習慣這種照顧人的流程。

當清洗到臉部時,他終於停頓了一瞬。

那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少年的面容。

臉型偏瘦,眉骨線條利落,眼睫很長,在血污與塵土下卻莫名顯得淨。不是驚豔的那種好看,卻讓人有種……順眼的感覺。

一種——看着就不討厭,甚至讓人想要多看兩眼的感覺。

他輕輕替他拂去一縷粘在額角的發絲,卻看到了那詭異的紫色晶狀紋路,從少年的左眼一路蔓延,到脖子,又到肩膀,直至那曾被他刻意包裹住的左手。

【警告——檢測到重度感染者】

傅臨川的指尖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神情痛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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