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裏的灰積了薄薄一層。
我從儲藏室翻出吸塵器,上電,機器發出沉悶的嗡鳴。
打掃到一半,手機響了。
我看了眼,是個陌生號碼。
“喂?”
“喻經理,我是楚悅。”電話那頭的聲音淨利落,“你父親給了我你的號碼。如果打擾了,我可以稍後再聯系。”
我關掉吸塵器:“沒事。你說。”
“周五晚上七點,有時間嗎?我知道一家料店,味道不錯。”
“有。”我頓了頓,“需要我準備什麼?”
“人到就行。”她輕笑了一聲,“那到時候見。”
電話掛斷。
我繼續打掃,腦子裏閃過父親的話——“楚悅那孩子不錯”。
不錯到什麼程度,得見了才知道。
收拾完屋子,我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門。
到公司時,離上班時間還有半小時。
部辦公室空蕩蕩的。
我打開電腦,點開郵箱,開始處理積壓的郵件。
看到第三封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陳銳。
他推門進來,看見我,腳步頓住。
脖子側邊有道很新的紅痕,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
“喻、喻經理早。”他撓了撓頭,眼神躲閃。
我點點頭:“早。你負責的那個供應商報價單,昨天該給我的。”
“啊,那個……我馬上弄!”
“十點前,”我說,“十點例會要用。”
他忙不迭地點頭,溜回自己工位。
我繼續看郵件,鼠標滑到一封群發消息時停住了。
行政部發的,昨晚部門聚餐的照片。
我點開。
十幾張圖,最後一張是張大合照。
沈雨薇站在中間,笑得很甜。
她左邊是行政總監,右邊是陳銳。
陳銳的手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向她傾斜。
照片拍攝時間,昨晚九點四十七分。
我關掉頁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忘了加糖。
例會準時開始。
我站在投影屏前,講這季度的進度。
講到最後一部分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雨薇走進來,手裏拿着個筆記本。
她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朝我點點頭。
陳銳坐在我對面,看見她進來,腰板挺直了些。
“關於供應商報價這部分,”我調出表格,“陳銳,你解釋一下這幾個數據。”
陳銳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這個……這是據市場均價核算的,考慮到材料成本波動……”
“波動範圍是多少?”我打斷他。
“大概……百分之五到十?”
“具體數字。”我看着他,“表格第三行,PVC管材單價報的是市場價的三倍。理由?”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陳銳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那個……是因爲品牌溢價……”
“我們采購協議裏指定的是普通國標管,不是品牌貨。”我點開另一份文件,“而且,同一家供應商,給其他公司的報價是這份的一半。你能解釋嗎?”
陳銳的臉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喻經理。”沈雨薇的聲音從後排傳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合上筆記本,語氣平靜:“新人對供應商體系不熟悉很正常,需要時間成長。我們可以安排有經驗的同事帶一帶。”
我轉向她,微笑:“沈主管說得對。所以我的建議是,讓陳銳去資料室跟一個月,把近三年的檔案全部歸檔整理一遍。熟悉了歷史,對供應商體系自然就了解了。”
資料室。
公司的邊緣崗位,平時只有快退休的老員工在那兒喝茶看報。
陳銳臉色瞬間白了。
沈雨薇皺起眉:“喻文卿,你這是……”
“這是最有效的學習方式。”我打斷她,看向其他人,“大家有意見嗎?”
沒人說話。
幾個老資歷的同事低着頭,嘴角有壓不住的笑。
“那就這麼定了。”我合上電腦,“散會。”
人群陸續離開。
陳銳站在原地,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收拾東西從他身邊走過時,聽見他低聲說:“你給我等着。”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他:“等什麼?等你爸的到位?”
他猛地抬頭,眼睛瞪大。
我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拐角處,沈雨薇站在那裏等我。
她臉色不太好看。
“你故意的?”她說。
“我公事公辦。”我按下電梯按鈕。
“陳銳他才來兩個月,你把他調去資料室,等於斷了他的上升通道!”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她也跟進來。
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喻文卿,”她的聲音低下來,帶着我熟悉的委屈,“你到底想怎麼樣?我們就算分手了,你也不用這樣針對他吧?”
我看着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第一,分手是你提的。第二,我沒有針對誰。第三,”我轉向她,“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在資料室一樣能做出成績。如果沒有,那早點認清現實對誰都好。”
“你就是嫉妒。”她突然說。
我笑了。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了,我沒急着出去。
“沈雨薇,”我說,“你知道陳銳他爸是什麼的嗎?”
她一愣。
“包工頭。去年欠了工人三個月工資,被告了。現在還有三十多萬沒還清。”我頓了頓,“他跟你說的‘家族企業’,是個注冊資本五十萬的皮包公司,去年流水不到一百萬。”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查了。”我說,“而且不光我查了,公司HR也查了。他的入職背景調查,造假的部分占七成。”
電梯門開始自動關閉。
我伸手攔住。
“對了,”我補了一句,“他脖子上那個印子,挺明顯的。你下次提醒他注意場合。”
我走出電梯,把她一個人留在裏面。
走到大樓門口時,我摸出手機,找到楚悅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還是系統自帶的打招呼。
我打字:“周五見。”
發送。
然後我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是“劉律師”的號碼,撥了過去。
“老劉,幫我查個人。陳銳,身份證號我發你。重點是,他父親公司的債務情況和資金往來。”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掛斷後,我站在台階上,點了支煙。
陽光有點刺眼,我眯起眼睛。
手機屏幕亮了,楚悅回了消息:“好。期待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