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卯時初,瓦罐巷。

天還沒亮透,青灰色的晨光稀薄地灑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像一層褪色的墨。娼館的紅燈籠已經熄了,門緊閉着,只有門縫裏透出宿醉後的渾濁氣息。

陸九站在巷口,手裏拎着那個空布包,布包上沾着亂葬崗的泥土和枯草碎屑。他的臉色蒼白得像鬼,左手腕上那個黑色的圈在晨光裏格外顯眼,像一道枷鎖。

草上飛應該已經回來了。

陸九深吸一口氣,朝娼館走去。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堂屋裏很暗,昨夜的酒氣和脂粉味還沒散盡。桌椅歪斜,地上扔着空酒壺和吃剩的果核。三個女人裹着薄毯睡在長凳上,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飛哥呢?”陸九問。

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指了指後門:“在後院。”

陸九穿過堂屋,推開後門。

後院很小,只有兩間廂房。東廂房的門開着,草上飛正坐在桌邊,桌上擺着一壺酒、兩個酒杯。他背對着門,但陸九能看見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和那條微跛的左腿。

“飛哥。”陸九開口。

草上飛沒有回頭,只是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貨送到了?”他問,聲音沙啞。

“送到了。”陸九說,“放在第三排第七座墳的碑後。”

“有人看見嗎?”

“沒有。”

草上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憔悴,眼窩深陷,眼睛裏布滿血絲。那道疤像一條僵死的蜈蚣,趴在他臉上。但最讓陸九心驚的是,他的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塗了一層粉。

而且,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紋路。

和陸九手腕上的那個圈很像,但更細,更密,像青筋,又像……鱗片的紋理。

“你……”草上飛盯着陸九,眼神銳利得像刀子,“路上沒出什麼事?”

“沒有。”陸九說,“很順利。”

“貨呢?”

“放在那兒了。”

“我是說,”草上飛站起身,慢慢走過來,“貨,是什麼樣的?”

陸九的心髒開始狂跳。

他想起那團黑色的、會說話的流體,想起它說的“我們就是貨”。

“就是……一包粉末。”他說,“黑色的,很細。”

“打開看了?”

“沒有。”陸九搖頭,“飛哥交代過,別打開。”

草上飛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陸九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和柳宅裏的味道一樣。

“陸九,”草上飛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說謊的代價。”

“小人沒撒謊。”陸九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貨真的送到了。”

草上飛看了他很久,久到陸九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然後,草上飛笑了。

笑得很難看,臉上的疤扭曲起來。

“好。”他說,“我信你。”

他轉身走回桌邊,又倒了一杯酒,但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裏晃着。

“陸九,你知道那包‘貨’是什麼嗎?”

“小人……不知道。”

“是藥。”草上飛說,“能治病的藥。”

藥?

陸九想起那團黑色的流體,想起它說的“渴血”,想起它從自己手腕上“吸”走的東西。

那東西……能治病?

“治什麼病?”他問。

“一種……很特別的病。”草上飛的聲音變得飄忽,“得了這種病的人,會渴,渴得發瘋,只想喝血。喝了血,就能舒服一會兒。但不喝……就會死。”

他的手指摩挲着酒杯邊緣,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以前……也得過這種病。”

陸九的呼吸停住了。

“那……飛哥是怎麼治好的?”

“馬爺給的藥。”草上飛說,“就是那種黑色的粉末。每個月吃一點,就能壓制住那種渴。但藥很貴,貴到我付不起。所以……我得替馬爺做事,換藥。”

他轉過頭,看着陸九。

“你知道柳青嗎?”

陸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

“他也得過這種病。”草上飛說,“但他比我聰明。他發現了藥的秘密,想自己弄藥,不想再被馬爺控制。所以……”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柳青想擺脫組織,所以組織了他。

“那晚……”草上飛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去柳宅,不是去人。是去……取東西。”

“取什麼?”

“柳青藏的藥。”草上飛說,“他偷偷存了很多藥,想留着慢慢用。但馬爺知道了,讓我去取回來。我去了,但……”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恐懼。

“但什麼?”

“但柳宅裏……有東西。”草上飛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人,是……別的東西。黑色的,會動,會說話。它把柳家的人……都吃了。”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那團黑色的流體,在柳宅?

“我嚇壞了,想跑。”草上飛繼續說,“但馬爺的人在後面盯着我,我跑不了。我只能……只能看着那東西,把柳家的人都……吃完。然後它走了,留下滿地血。馬爺的人讓我把現場布置成劫,我就照做了。”

他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血絲和瘋狂。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陸九搖頭。

“最可怕的是……”草上飛笑了,笑得癲狂,“那東西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它說……‘你也是我們的同類。你早晚會變成我們’。”

同類。

陸九想起了手腕上的黑圈,想起了身體裏的“種子”。

難道……草上飛也在變成那種東西?

“飛哥,”陸九艱難地問,“你剛才說,那包‘貨’是藥。可是藥……怎麼會變成那種東西?”

“因爲那不是普通的藥。”草上飛說,“那是……活的。平時是粉末,遇到血就會活過來,變成那種黑色的東西。馬爺把它們送到指定地點,讓它們在那裏……繼續生長。”

生長?

陸九想起了那團流體說的“去那裏繼續生長”。

它們要在亂葬崗生長?靠什麼?靠墳地裏的……死人的血?

“馬爺要這些東西……什麼?”陸九問。

草上飛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個月都要送一批。有時候是粉末,有時候是……半成品。”

“半成品?”

“就是……已經開始活化的。”草上飛說,“像柳宅裏的那種。那種更危險,但馬爺給的錢也更多。”

所以,今晚那包“貨”,可能就是已經開始活化的半成品。

而陸九,把它送到了亂葬崗。

現在,它可能正在墳地裏“生長”。

“飛哥,”陸九說,“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草上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挽起左手的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紋路,像無數條細蛇,盤踞在皮膚下。紋路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凸起,像要長出鱗片。

“因爲……”草上飛的聲音在發抖,“我也快不行了。藥已經壓不住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自己變成那種黑色的東西,在地上爬,找血喝。”

他的眼睛裏流出淚水,混着臉上的油汗,沿着那道疤往下淌。

“陸九,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

“了我。”草上飛說,“在我完全變成那種東西之前,了我。我不想……我不想變成怪物。”

陸九愣住了。

了他?

現在?在這裏?

“飛哥,你……”

“我知道你在替玄鷹衛做事。”草上飛打斷他,“沈寒沈百戶,對不對?我看見了,你手臂上那個印記。那是玄鷹衛的灰鷹印。”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飛哥,我……”

“別解釋。”草上飛擺擺手,“我不怪你。換了是我,也會這麼做。玄鷹衛的藥,比馬爺的好。至少……能讓人死得像個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刀,放在桌上。

刀很普通,鐵質,刀刃有些鏽了。但刀柄上,刻着一個字——“柳”。

那是柳青的刀。

“用這個。”草上飛說,“了我,然後拿着這把刀去找沈寒。他會給你記一功。你也能……多活幾天。”

陸九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草上飛。

這個臉上帶疤、左腳微跛的慣偷,此刻正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着他。

“飛哥,”陸九艱難地說,“也許……還有別的辦法。沈大人也許有解藥……”

“沒有。”草上飛搖頭,“我試過了。沈寒的藥,只能壓制,不能治。而且……太晚了。我已經……”

他挽起另一只袖子。

另一只手臂上,黑色的紋路更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長出了細小的、黑色的鱗片,像魚鱗一樣,密密麻麻。

“你看,”草上飛笑了,笑裏滿是絕望,“已經開始了。再過幾天,我就會變成那種東西。到那時候,沈寒會派人來我,像一條瘋狗。我不想那樣死。”

他拿起那把刀,塞進陸九手裏。

“動手吧。趁我還清醒。”

陸九握緊了刀柄。

鐵器冰涼,但刀柄上似乎還殘留着柳青的體溫。

他看着草上飛,看着那雙充滿血絲和絕望的眼睛。

,還是不?

了,他就是草上飛案的真凶。柳宅滅門案的凶手,死在他手裏。沈寒會記他一功,也許會給他更好的藥。

不,草上飛遲早會變成那種黑色的怪物。到時候,會有更多人死。

而且……草上飛知道他是玄鷹衛的線人。這個秘密,不能留。

陸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舉起刀。

草上飛看着他,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

“謝謝。”他說。

陸九一刀刺了下去。

刀鋒刺入膛,很順暢,像刺進一塊豆腐。

草上飛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倒下去。他沒有掙扎,只是睜着眼睛,看着屋頂,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絲笑容。

血從傷口涌出來,暗紅色,帶着一股甜腥味。

和柳宅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陸九拔出刀,後退兩步,看着草上飛的屍體。

他死了。

這個臉上帶疤、左腳微跛的慣偷,這個“灰羽”組織的外圍成員,這個柳宅滅門案的執行者,就這樣死了。

死在他手裏。

陸九的手開始發抖。

刀掉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

門被推開了。

沈寒走了進來。

他穿着玄色勁裝,腰間佩刀,身後跟着兩個玄鷹衛。他們看見地上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處理淨。”沈寒吩咐。

兩個玄鷹衛上前,抬起草上飛的屍體,用布裹好,抬了出去。

沈寒走到陸九面前,低頭看着他。

“做得好。”他說。

陸九抬起頭,看着沈寒。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冰冷的評估。

“他……”陸九的聲音在發抖,“他讓我了他。”

“我知道。”沈寒說,“他活不長了。與其變成怪物,不如死在你手裏,還能給你記一功。”

“可是……”

“沒有可是。”沈寒打斷他,“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你的任務。你完成了,很好。”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陸九。

“這是賞錢。二十兩。還有這個月的藥,加倍。”

陸九接過布袋,沉甸甸的。

但他沒有感到任何喜悅。

只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疲憊。

“大人,”他艱難地問,“那種黑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沈寒沉默了片刻。

“地龍。”他最終說,“或者說,是地龍的幼體。黑鱗是它的鱗片,黑鱗粉末是它的卵。遇到血,卵就會孵化,變成那種黑色的流體。流體需要繼續吸食血液,才能成長、蛻變,最後變成……完整的地龍。”

“地龍……到底是什麼?”

“一種上古異獸。”沈寒說,“傳說生活在地下深處,以血爲食。它的鱗片、血液、甚至呼吸,都有劇毒,但也有奇效。能治病,也能讓人變成怪物。”

他頓了頓,看着陸九。

“灰羽組織,就在飼養地龍。用活人的血,喂養它的幼體,等幼體長大,再提取它們身上的材料,制成藥,賣給那些需要的人——比如柳青,比如草上飛。”

“可是……”陸九不解,“爲什麼要這麼做?地龍這麼危險……”

“因爲利益。”沈寒說,“一片黑鱗,在黑市上能賣五百兩。一包黑鱗粉末,能賣一千兩。而一只完整的地龍……無價之寶。據說它的血能起死回生,它的鱗片能刀槍不入,它的眼睛……能看穿人心。”

他看着陸九,眼神深邃。

“而這個組織,已經存在了至少十年。十年裏,他們用無數活人的血,喂養了無數地龍幼體。柳宅,只是其中一個喂養場。草上飛,只是其中一個飼養員。”

陸九的腦子裏嗡嗡作響。

十年。無數活人。

那得死多少人?

“大人,”他問,“您知道組織的頭目是誰嗎?”

沈寒搖頭:“很神秘。我們只知道代號‘主人’。但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馬爺可能是他的親信,但也只是可能。”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把這裏收拾淨。三天後,來衛裏報到。你有新任務了。”

“什麼任務?”

沈寒回頭,看了他一眼。

“打入組織內部。”他說,“草上飛死了,馬爺需要一個新的送貨人。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九的心髒沉了下去。

還要繼續?

還要去接觸那些黑色的、會說話的流體?還要去送那種“貨”?

“大人,”他艱難地說,“小人……恐怕不行。”

“不行也得行。”沈寒的聲音很冷,“你已經踏進來了。要麼往前走,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房間裏只剩下陸九一個人,還有地上那攤還沒透的血。

甜腥味在空氣裏彌漫。

像柳宅。

像亂葬崗。

像他身體裏那顆“種子”的味道。

陸九癱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個黑圈,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烙印。

一個永遠洗不掉的烙印。

而他的身體裏,那顆種子,正在沉睡。

但它會醒的。

它會餓的。

到時候,他拿什麼喂它?

血嗎?

誰的血?

陸九閉上眼睛。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混着臉上的冷汗,滴在地上。

滴在那攤血裏。

暗紅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天亮了。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亮了房間裏的景象。

空蕩蕩的桌子,歪斜的椅子,地上的血,還有癱坐在血泊旁的陸九。

像一個祭壇。

而他,是祭品。

也是祭司。

猜你喜歡

趙寧辰蘇嫣然大結局

和閨蜜在地府加班999年後,我接了她嫌棄的財神命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短篇小說,作者一晚寫8千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小說的主角趙寧辰蘇嫣然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總字數達到11218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本精彩的小說!
作者:一晚寫8千
時間:2026-01-22

十年深情,不過如此

如果你喜歡短篇類型的小說,那麼《十年深情,不過如此》絕對值得一讀。小說中精彩的情節、鮮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會讓你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總字數已達10858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小籽
時間:2026-01-22

夏啾啾傅嶼深大結局

《叮!傅先生你的小可愛又接好孕了》是由作者“啵啵雪貓 ”創作編寫的一本完結現代言情類型小說,夏啾啾傅嶼深是這本小說的主角,這本書已更新306983字。
作者:啵啵雪貓
時間:2026-01-22

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完整版

主角是葉粉紅王琳的小說《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是由作者“窩暴富啦”創作的短篇著作,目前完結,更新了10626字。
作者:窩暴富啦
時間:2026-01-22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後續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東方仙俠小說嗎?那麼,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半癡半仙創作,以張正道胡芸英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1108615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半癡半仙
時間:2026-01-22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免費版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中的張正道胡芸英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東方仙俠類型的小說被半癡半仙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小說以1108615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半癡半仙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