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華!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什麼人?看看現在幾點了!三年,我看你這臥底做得太舒服,真把自己當成古惑仔了?”
蘇華掏了掏耳朵,神情沒什麼波瀾。”王 ,昨晚睡得遲,你打電話那會兒,我腦仁還沒醒透呢。
沒聽真你就掛了。
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漲紅的臉,“什麼事不能電話裏說?非得跑這兒曬人?是想我了,還是帶了慰問金來?體恤下屬最近手頭緊?”
王志超被噎了一下。
天台見面,似乎真沒什麼非此不可的理由。
他咳了一聲,找回點長官的架子。”見面方式以後再議。
錢的事別想。
別人派出去,多少能撈回點風聲,你呢?三年了,連點像樣的邊角料都沒遞回來。
再這樣下去,我只能換人。”
這話蘇華沒法反駁。
原身是個死心眼,守着規矩不知變通,在洪興混了三年,依舊是個在總堂口打轉的四九仔,上不了台面。
“長官,不是我不想,”
蘇華攤手,“總記得自己是差人,有些事……下不去手。
不踩着人,怎麼往上爬?”
王志超猛地一拍水泥護欄。”大哥!他們是爛仔!是社會的膿瘡!你有什麼下不去手?砍啊!照着後腦勺用力砍!你替我想想,同我一批出來的,哪個不比我升得快?靠的不就是臥底功勞?咱倆呢?臥薪嚐膽也不是這個臥法,三年原地踏步!”
他聲音低下去,透出點煩躁,“上頭最近調我去鉢蘭街,明升暗降。
再沒動靜,我真保不住你了。”
蘇華摸出煙盒,遞過去一支。”王 ,都是本地狐狸,就別演聊齋了。
你真就指着我一個?其他撒出去的,恐怕混得還不如我,能混成藍燈籠就算燒高香了吧?”
王志超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他確實先後派過三四個人,不是混不出名堂,就是被燈紅酒綠泡軟了骨頭,斷了線,再也尋不着蹤影。
“細節不重要,”
他別開臉,接過煙點燃,“說說以後。
你的打算呢?”
蘇華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笑了笑。”王 ,你這是要送我出道選美?打算?活着看到大結局就是我的打算。”
他彈了彈煙灰,聲音壓低了些,“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撐我,我放開手腳去做。
等我扎穩腳跟,情報自然有。
你升職,我保命,雙贏。
怎麼樣?”
王志超沒立刻應聲,皺着眉看向遠處密密麻麻的樓宇。
蘇華知道他在權衡,便接着往下說,語速平緩卻清晰:“洪興十二個堂口,地盤分明。
旺角是新爺,尖沙咀是太子,深水埗歸靚媽,灣仔由大佬 坐鎮。
中環是靚坤,葵青歸興叔。
柴灣阿信,北角黎胖子,觀塘超哥,九龍城細眼,屯門牛佬,西環巴基。
王 ,水渾,才好摸魚。
你給點東風,我才能借力。”
臨近退休的揸人席位僅餘三個:屯門、葵青與旺角。
據我所知,葵青早已內定,賓尼虎韓賓接任幾乎板上釘釘——當年蔣天生延攬他時,許諾的便是一方堂主之位。
剩下能爭的只有屯門與旺角。
更關鍵的是,這兩處堂口目前尚無紅棍坐鎮。
而在總堂白紙扇阿耀門下,有資格升任紅棍的四九仔,唯大飛一人而已。
你若再遲疑幾不肯支持我,等我熬到上位紅棍,怕是三年又三年都打不住。
到那時,你說不定早已調去巡街了。”
王志超沉吟片刻,開口道:“你是想讓我推你爭屯門或旺角?”
“不是。”
這輕飄飄兩個字,差點讓王志超一口氣沒順過來。
他險些跳腳:“耍我?分析得頭頭是道,結果原地踏步?”
蘇華卻笑了:“你看,又急。
就算我現在擠進去,在那些老人眼裏終究是外人,憑什麼把紅棍的位子給我?”
“那你的算盤究竟怎麼打?”
王志超沒好氣道,“別兜圈子,痛快說。”
“眼下全香江的地盤早被各家社團瓜分淨,只剩兩處還算軟柿子:一是慈雲山,由長樂幫飛鴻管着;二是西貢,話事人叫大傻。
一個靠人多虛張聲勢,連襁褓裏的嬰孩都算作幫衆;另一個整天倒騰海鮮、放點印子錢,都不是硬茬。
你挑一處,我替你打下來。”
王志超瞪大眼睛,伸手探了探蘇華的額頭。
“沒燒啊?怎麼開始說胡話了?畫餅畫到我頭上?他倆再不成器,也是一方地頭蛇,你說打就打?咱踏實點行嗎?”
“士別三,當刮目相看。”
蘇華語調平靜,卻透着一股陌生的氣勢。
空氣忽然靜默。
兩人都沒再說話。
蘇華不急,他知道需要給這位上司一點消化時間。
約莫十分鍾後,王志超終於開口:“如果真有把握,就打西貢。
我在鉢蘭街,和西貢只隔一條街,後多少能照應。
而且西貢是個碼頭,誰在那兒走貨,你通風報信也方便。
最重要的是——那片現在沒主,我在上頭或許能幫你運作。”
蘇華點頭:“另外,王,替我弄張安保公司的牌照吧。”
“要那個做什麼?”
“你總不想自己轄區裏永遠矮騾子橫行、黑幫扎堆吧?那對你前程沒好處。
我反正無所謂,臥底身份只有你知道。”
王志超思忖片刻,覺得在理:“等你拿下西貢,牌照自然給你。”
蘇華沒爭辯,表示理解。
“我先撤。
最遲後天,你等消息。
以後電話聯系,別總約天台——萬一撞見同行呢?”
“怎麼可能那麼巧……”
話音未落,天台鐵門吱呀一響,竟真走進來兩個人。
蘇華迅速抓起外套遮住臉,王志超也神色一緊,拽着他匆匆離開。
到了樓下,蘇華才甩開外套:“我說什麼來着?剛才要不是反應快,過幾天全江湖都知道我是臥底了。”
王志超訕訕道:“意外……那人我認得,尖沙咀的黃警官,最近升得很快。”
蘇華重新穿好外套:“以後電話聯絡。
走了。”
他攔了輛的士,回到鉢蘭街那處棲身的爛尾樓。
踏進昏暗的陋室,才忽然想起今尚未籤到。
意識深處,他向系統發出指令。
(叮。
籤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十萬港幣,及紋身——地藏圖。)
後背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仿佛有烙鐵貼上皮膚。
蘇華咬着牙關撐了五秒,那感覺才水般退去。
他沖進洗手間扯開衣領,鏡子裏映出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整片脊背布滿繁復的墨 案:地藏菩薩垂目端坐蓮台,足下善聽獸獠牙森然,兩條墨龍盤繞周身吐息如霧。
菩薩掌中金剛幢映着冷光,另一手拈着的如意珠深處,隱約浮動着無數蜷縮的影子。
這紋身透着股不容違逆的煞氣。
蘇華對着空氣低語:“解釋。”
“籤到結果存在隨機性。”
系統的聲音毫無波瀾,“但通常契合持有者近期需求。”
紋身和需求有什麼關系?他揉了揉眉心,放棄深究,抓起手機撥通號碼:“飛機,召集所有人,帶齊裝備。”
“五分鍾到位,大哥。”
樓下景象卻讓他腳步一頓。
飛機正從駕駛座跳下來,滿臉得意地拍着身旁的鋼鐵巨物:“怎麼樣?專門搞來的!”
那車像是由卡車和推土機拼接而成,前保險杠焊着布滿尖刺的厚重鋼板。
蘇華盯着這頭怪物看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你貸款買的?”
“三十萬港幣!”
飛機興奮地比劃,“您不是常說排場要緊嗎?那些面包車摩托車太寒酸,咱們得不一樣!”
蘇華伸手摸了摸車頭冰涼的尖刺:“所以你就弄了輛能直接撞進別人大門的東西?”
“對對對!沖起來誰都攔不住,陸地霸王!”
“挺好。”
蘇華點頭,“以後多喝點核桃露,補補腦子。”
飛機完全沒聽出話裏的意思,樂呵呵地轉到車後方,按下按鈕。
液壓杆嘶響着抬起貨廂——裏面焊着三排簡陋的鐵凳,十來個穿銀灰色西裝的光頭男人齊刷刷跳下來,鋥亮的頭頂在路燈下反着光。
蘇華的目光從那些光頭上慢慢移到飛機臉上。
“西裝是照您吩咐訂的,顏色夠鮮亮吧?”
飛機還在邀功,“至於頭發……天熱,剃了涼快,而且看起來特別整齊!”
蘇華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拍了拍飛機的肩膀:“所有人,去找頂帽子戴上。
現在。”
“你不是說紅綠燈小白燈太難看麼?我就琢磨搞個統一管理,只有隊長以上能留頭發,這樣一眼就能分清。”
蘇華此刻終於懂了——爲什麼今天籤到會得個地藏紋身圖。
眼前這群光頭,簡直像要集體出家似的。
他又點了幾個人:“飛機,這幾個又是怎麼回事?腦袋上紋蠍子我能懂,那個紋大蜘蛛的也就算了。
可他們呢?天靈蓋上紋的是檳榔還是補丁?”
這回倒不用飛機開口。
被點到的小弟自己站出來解釋:“老大,我這個不是檳榔,是開的天眼。
旁邊的是我兄弟,他紋的是蜘蛛網,不是補丁,象征束縛。”
蘇華只覺得肺都要炸了,氣得膀胱都翻了個兒。”你拿我當傻子?天眼不是開在眉心嗎?誰開在天靈蓋上?而且你這還是加肥加大版——是天眼變異了,還是它自己吃了化肥打了激素?”
那小弟摸着天靈蓋認真道:“老大,這是最新款,叫天眼通。”
蘇華不想再多說了,他怕再說下去自己得腦淤血。
轉頭下令:“行了,直接出發去西貢。
一會兒就把大傻的車場掃平。
飛機,遞我件家夥。
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只要地盤打下來,老大給你們分紅。”
可蘇華沒想到,飛機又給他幼小的心靈來了一記重錘。
飛機拎着一把足有一米二長的大電鋸,就要往他手裏塞。
“你給我電鋸什麼?伐木去啊?”
“你不是要家夥嗎?我們都用一米長的,老大你身份不同,我特意買了這把一米二的,還有紅色條紋。”
蘇華太陽突突直跳。
短短十分鍾,他心情像坐過山車似的從驚訝轉到震驚,又從驚嚇變成恐懼。
他從兜裏掏出五萬港幣遞給飛機:“來,飛機,聽話。
大哥知道你們沒偶像包袱,可我實在有點扛不住。
錢拿着,去給每人買頂帽子,再弄點正經武器回來。
給你半小時,我在這兒等。
今天這事要是辦不明白,我把你腦袋打成狗腦袋。”
飛機看着蘇華不善的臉色,沒敢多嘴,招呼一聲就帶人上車采購去了。
看着那輛馬路 駛遠,蘇華緩緩坐在地上,點了煙。
他收回了昨天對飛機的評價——這人雖然忠心,可腦子好像沒長全。
敢打敢拼當個先鋒沒問題,但要獨當一面,實在太難。
不過蘇華也不急。
等今天打出名聲,再招一批新人,總能有可提拔的。
沒多久飛機就開車回來了。
蘇華拉開車門正要上去,飛機卻遞過來一棍子:“大哥,這個絕對正規,跟高壓電一樣伏特的電擊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