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衆駛離火車站,匯入傍晚的車流。
開車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叫小李,副駕駛坐着的是部二處的一位科長名叫老陳。
兩人話都不多,只是禮貌性地寒暄了幾句,確認了鄭龍的身份後,便專注開車。
鄭龍坐在後排,目光平靜地掃過車窗外的街景。
天洲市的城區比他想象中要陳舊一些。
主道還算寬敞,但兩側的建築大多貼着白色或米色的瓷磚,是十幾二十年前流行的樣式,不少牆面已經泛黃、脫落。
街道上電瓶車、三輪車和小汽車混行,顯得有些雜亂。
沿街的商鋪招牌新舊不一,霓虹燈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色裏早早亮起,透着一股努力維持繁榮的疲態。
這不像一個省會城市應有的面貌。
至少,和他幾年前出差去過的沿海省會比起來,差距不小。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路邊是個老舊小區的大門,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搖着蒲扇,幾個孩子追逐打鬧着跑過。
斜對面是一家生意冷清的百貨商場,巨大的“拆遷甩賣”橫幅在晚風中飄動。
鄭龍想起前年探親假時回過的老家縣城。
那裏也是這樣,有一種被時間短暫遺忘後又匆忙追趕的局促感。
但這裏是天南省的門面,省會的經濟狀況如此,全省的情況恐怕更不容樂觀。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一個地方發展乏力,背後的原因往往盤錯節。
資源、政策、吏治、甚至更深層的東西……
他在部隊時,偶爾聽一些早幾年轉業到地方的戰友聊起過,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他隱隱有一種直覺,自己選擇轉業來天南,是正確的。
車子拐上一條林蔭道,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道路盡頭,兩扇厚重的鐵藝大門敞開着,門側掛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天南省委員會。
車速放緩,經過門崗時,老陳搖下車窗,遞出證件。
衛兵仔細核對後,敬禮放行。
大院裏的氣氛與外面截然不同。
道路平整淨,兩旁是修剪整齊的綠化帶和一棟棟莊重而不失雅致的小樓。
樓裏亮着燈的窗戶不少,這個時間點,許多辦公室依然有人忙碌。
車子在一棟五層辦公樓前停下。
“鄭龍同志,我們到了。”老陳回頭說,“王部長在二樓等您。”
鄭龍提着行李包下車。
老陳想幫他拿,被他婉拒了。
二樓走廊很安靜,深紅色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
老陳在一扇掛着“副部長”銘牌的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裏面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
老陳推開門,側身讓鄭龍先進。
辦公室不算很大,但布置得簡潔規整。
靠牆的書櫃裏擺滿了各類文件和書籍,辦公桌後坐着一位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正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王海。
他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正在一份文件上寫着什麼,見人進來,便放下筆,摘掉眼鏡,站起身。
“王部長,鄭龍同志來了。”老陳介紹道。
“王部長好!”鄭龍上前一步,身體本能地挺直。
盡管對地方上的職務稱謂和禮儀還不完全熟悉,但他清楚眼前這位是正廳級領導,應有的尊重必須到位。
“鄭龍同志,一路辛苦。”王海從辦公桌後繞出來,主動伸出手,臉上帶着溫和而不失分寸的笑容,“歡迎你來天南工作。”
他的手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謝謝王部長。”鄭龍鬆開手,依舊站得筆直。
“坐,快請坐。”王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老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王海打量着鄭龍。
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預想的還要年輕,眼神銳利清明,坐姿端正,即便穿着便裝,那股行伍之氣也掩不住。
檔案他看過,二十九歲,副師級轉業,三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這份履歷放在軍隊系統裏,絕對是耀眼的存在。
當之無愧的兵王中的兵王。
他可是清楚記得,去年省委組織去慰問本地戶籍的傷殘軍人,他們都是在執行任務或者訓練中受傷致殘。
但多數也就得到了一個二等功,而像鄭龍這樣完好無損,還能立那麼多大功的人,在部隊裏就是活着的傳奇。
如果不是他自己堅決要求轉業,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這次安置非同一般。
不是常規的平級安排,也不是進入省直機關某個閒職,而是直接點明要天州市公安局長的位置。
這個位置剛剛空出來,空出來的原因……王海不願深想。
省委主要領導親自交代,說是戰區那邊大領導的意思,手續特事特辦,要求盡快到位。
“鄭龍同志在部隊的成就,我們都了解了,非常了不起。”
王海開口,語氣誠懇,“天南省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期,需要你這樣有魄力、有擔當的部。”
“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決定任命你爲天州市副市長,同時兼任市公安局局長。”
鄭龍安靜地聽着,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波動,只是點了點頭:“感謝組織的信任,我一定竭盡全力。”
“天州市的情況……有些復雜。”王海斟酌着用詞,“你是軍轉部,作風硬朗,這是優勢。”
“但地方工作有地方工作的特點,尤其是公安戰線,直面社會矛盾,牽扯面廣。”
“到了崗位上,既要大膽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多向班子裏的老同志學習,多調查研究。”
“我明白,謝謝王部長提醒。”
王海又簡單詢問了鄭龍旅途是否順利、對天南氣候是否適應等幾個家常問題,便結束了這次短暫的見面。
他沒有提及任何關於前任之死的事,一個字都沒有。
“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我已經安排好了,就住在省委招待所,條件還不錯。”
“明天上午,部二處的同志會送你去天州市政府報到。”王海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
很快,秘書推門進來。
“小楊,帶鄭龍同志去招待所辦理入住,安排好食宿。”王海吩咐道。
“好的,部長。鄭市長,請跟我來。”秘書恭敬地對鄭龍說。
“鄭市長”這個稱呼讓鄭龍略微頓了一下,但他很快適應過來,起身向王海告辭:“王部長,那我先走了。”
“好,早點休息。”
門關上後,王海坐回椅子,重新戴上眼鏡,卻久久沒有看桌上的文件。
他想起之前前,前任天州市公安局長趙建國墜樓身亡的匯報。
現場沒有發現他痕跡,初步結論是“意外失足”。
但幾乎在同一時間,國安和軍方的人出現在天南,秘密調查了一些事情。
沒過幾天,省委書記就把部長叫去,交代了鄭龍的安置問題,語氣不容置疑。
趙建國是怎麼死的?鄭龍爲什麼偏偏被安排到這個位置上?戰區大領導親自打招呼,背後的深意是什麼?
王海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問,也不能問。
組織部的部,首要原則就是講政治、守規矩。
他只需要按照領導的指示,把流程走好,把工作做到位。
至於其他……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但願這位年輕的軍轉部,真能扛得住天州市那潭深水。
他再次按鈴,對進來的秘書說:“讓部二處劉處長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我辦公室,送鄭龍同志去天州上任。”
“是。”
另一邊,鄭龍在秘書的陪同下,入住省委招待所一個安靜的單間。
房間寬敞整潔,窗外是院內茂密的香樟樹。
送走秘書,鄭龍將行李包放在床頭櫃旁,沒有立即打開。
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偶爾走過的行人,和遠處辦公樓裏星星點點的燈光。
副市長兼公安局長。
部隊領導肯定打過招呼,通常副師級轉業也就安排一個正處級的非領導崗位,很多戰友回到地方都是這樣的。
而現在天南省委卻給他了副廳級的實職領導崗位。
這個起點比他預想的要高,也……要敏感得多。
王海副部長言語間的謹慎,那種欲言又止的氛圍,他都感受到了。
但他就是沖着這個位置來的,那個跳樓死在公安局大樓前的前任天州市公安局長,就是他們費盡心思追查到最終卻斷掉的唯一線索。
他想起司令員送別時的話:“保護好自己,才能把事情辦成。”
還有老班長以前常說的:“潛行的時候,先要看清環境。敵人不一定在正前方,也可能在影子下面。”
鄭龍拉上窗簾,打開行李包。
最上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常服,下面有幾件便裝。
他伸手在包的夾層裏摸索了一下,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冰冷的物體。
那是一把的多功能戰術刀,非制式,是老班長在他升營長時送他的禮物。
刀柄上刻着兩個小字:“守正”。
他握緊刀柄,冰涼的觸感讓他紛雜的思緒沉澱下來。
明天,他將正式踏入天南省的權力場。
那裏會有明槍,也會有暗箭。
會有笑臉,也會有陷阱。
但他不是爲了升官發財而來。
他是爲了那三十七個再也不能回家的兄弟,爲了那個教他“守正”卻倒在陰謀下的老班長。
同時也肩負了一個地方官員應有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