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宴席結束後。
舅舅惦記着廠裏的事,沒多留,帶着外婆先回去了。
程豔容和秦海豐則忙着跟賓客道別,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蘇陌一個人站在酒店門口,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冷得她直哆嗦。
她拿出手機,對着那個剛下載的打車軟件,研究了半天也沒叫到車。
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滑到她面前停下。
車窗降下,是謝紹廷的父母。
姜嵐的視線從她身上掃過,沒說話,車子便絕塵而去。
緊接着,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坐我車。”謝紹廷的聲音跟這晚風一樣,沒什麼溫度,“我叫了代駕。”
蘇陌抬頭看他。
不等她回答,剛送走一個朋友的秦致晃了過來,滿身的酒氣,臉上泛着紅暈。
“陌陌,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他大着舌頭說。
“不用了,我打車就行。”蘇陌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身上的酒味。
拉扯間,一個打扮妖嬈的女人忽然從旁邊了進來,一把挽住秦致的胳膊,聲音嗲得能掐出水。
“秦總,看你今天喝這麼多,也不來跟我敬杯酒呀。”
秦致看到來人,臉上有些不耐,但還是應付着:“秧秧?改天單獨請你喝。”
那個叫秧秧的女人卻不依不饒,整個人都貼了上去,撒着嬌:“這可是你說的哦,不許耍賴。”
秦致想把手抽出來。
秧秧卻忽然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留下一個鮮豔的口紅印。
紅色的唇印,格外刺眼。
秦致的酒,瞬間醒了大半。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蘇陌。
蘇陌和謝紹廷就站在兩米開外,像兩個買票進場的觀衆,靜靜地看着他。
“胡鬧!”秦致終於甩開了秧秧的手,“大庭廣衆,注意點形象!”
這時,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開了過來,代駕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謝紹廷上了車,回頭,沖蘇陌抬了抬下巴。
“還不上車?等着給你哥的現場直播刷火箭嗎?”
蘇陌確實不想再站這兒看戲了。
她提起裙擺,繞過秦致和那個女人,快步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就鑽了進去。
坐穩後,她看着旁邊那個氣定神閒的男人,心裏默默吐槽:確實沒什麼紳士風度,連車門都不知道幫女士開一下。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淡淡的烏木沉香和他身上的酒味。
“我媽和秦致的媽媽,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謝紹廷忽然開口。
蘇陌一怔,側頭看他。
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解釋他母親剛才的態度。
“她還沒接受秦伯伯再娶這個事實。”他補充道,視線落在窗外,側臉的線條在流光中顯得有些冷硬。
原來如此。
蘇陌心裏那點不舒服,散去了一些。
她斟酌了一下,又問:“秦致的媽媽,是怎麼……”
“癌症。”
蘇陌心裏沉了沉,又問:“那秦家人,很反對秦叔叔再娶嗎?”
她不是八卦,只是想通過這些旁枝末節,拼湊出母親未來將要面對的生活環境。
謝紹廷轉頭看她,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
“他們家很簡單,就父子倆。秦致還有一個姑姑,在國外定居,人挺好的。沒人會反對。”
“那秦叔叔爲什麼這麼多年一直沒再找?”
謝紹廷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蘇小姐,再問下去,是不是該按分鍾收取諮詢費了?”
蘇陌:“……”
這男人,真是該死的記仇。
蘇陌扯了扯嘴角:“放心,這次我會讓你先報價,免得又侮辱了您的人格。”
“那可能有點貴,”謝紹廷懶洋洋地靠回椅背,“我怕蘇小姐取的現金不夠付。”
“是嗎?我還以爲奇點工作室的創始人,早就不屑於談錢,只談夢想和代碼了。”
“談夢想也要吃飯,”謝紹廷睨了她一眼,“不像某些人,張口閉口都是回報率。”
“阿嚏!”
她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噴嚏。在酒店門口吹了半天冷風,到底還是着了涼。
她揉了揉鼻子,有些狼狽。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掌心躺着一塊折疊整齊的方巾。
深灰色的,質地看起來很柔軟。
蘇陌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連APP都要自己開發的IT男,竟然還有帶手帕這種老派的習慣。
她接過來,低聲道了句謝。
手帕上,還帶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烏木沉香,混着淡淡的煙草味。
清冽,淨,帶着一點點煙草的澀,極具侵略性,卻意外的好聞。
車子在嘉裏豪庭地庫停穩。
蘇陌把那塊用過的手帕仔細疊好,塞進手包裏,想着回頭洗淨了再還給他。
謝紹廷先下了車。
車外的冷空氣爭灌了進來,她剛要推門,一件帶着體溫和淡淡酒氣的黑色大衣就劈頭蓋臉地落在了她身上。
“穿上。”
蘇陌拉下蓋在頭上的衣服,瞪了他一眼。
“怕我收你租金?”謝紹廷揚着俊臉看着她。
這人嘴裏就吐不出一句好話。
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將大衣裹緊了些。
寬大的男士大衣將她整個人都罩住,一直垂到小腿,確實,一點也不冷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電梯。
狹小的空間裏,兩股迥異的香水氣息與他身上的酒意交融,形成一種微妙的氛圍。
電梯抵達18樓。
門開前,蘇陌將大衣脫下,疊了疊,遞還給他。
“還給你。萬一被你女朋友看到,不好。”她狀似不經意的說。
謝紹廷接過衣服,眉梢一抬,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沒有女朋友。”
蘇陌準備邁出電梯的腳,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腦子裏邏輯的弦,瞬間接通了所有線索。
沒有固定的女朋友,還常備着那種東西。
那就是說……
用量很大,且對象不固定。
玩得還挺花。
蘇陌看他的眼神變了變。
那是一種混合了我懂了,你們男人啊,貴圈真亂的復雜情緒。
了然中帶着一絲絲鄙夷,同情中又夾雜着一點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謝紹廷被她看得後背發毛。
這女人又在腦補什麼?
“你看什麼?”
“沒什麼。保重身體。”蘇陌這次語氣真誠了不少。
沒等他反應,她頭也不回的開門進屋。
只留給他一個裹着香檳金裙擺的搖曳背影和一句莫名其妙的叮囑。
謝紹廷站在原地,幾秒後,臉色終於黑了下來。
當晚,他就黑了那家超市的監控,把那天他買東西的視頻截圖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