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山坳,林寒的思緒卻還在那張巨大的工程圖紙和隧道深處盤旋。
錢老板是個商人,重利,只要錢給夠,忠誠度暫時不成問題。
但老張不同。
林寒從老張看圖紙時專注的神情,以及他提出技術問題時的嚴謹,能感覺到這是一個真正懂行且踏實肯的人。
末世之中,一個穩固的基地需要各種人才,尤其是有經驗、有責任心的技術骨。
老張,正是他需要的人。
這樣的人,單靠金錢收買,還不夠。要的是死心塌地。
林寒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張助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練的男聲:“林少,您吩咐。”
“幫我查個人,叫老張,本名張建國,大概五十歲上下,是個建築工程師,或者說包工頭,一直在錢興的建築公司活。我要他所有的資料,越詳細越好,尤其是家庭情況,人際關系,還有……有沒有什麼難處。”
“明白,林少。盡快給您回復。”張助理沒有多問一句。
打完電話林寒躺在沙發上,想着還有哪裏沒有準備妥當,忙活了將近一個月確實也是太累了,不知不覺見竟然睡着了,兩個小時後林寒被一陣鈴聲吵醒,張助理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少,查到了。”張助理的語氣有些沉重,“張建國,五十二歲,曾服役於某特種部隊,退役後拉着自己的幾個戰友一塊的工程,業內口碑不錯,技術過硬,爲人也實在。幾年前,他自己也接過一個大工程,結果甲方老板資金鏈斷裂,跳樓自了。工程款一大半沒收回來,張建國爲了不虧待跟他一起活的那些兄弟,把自己多年的積蓄都拿了出來,還背上了一百多萬的債務。他老婆前幾年生病去世了,現在只有一個女兒,叫張蘭蘭,二十歲。”
張助理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關鍵是,他女兒半個月前出了車禍,傷得很重,一直在市中心醫院的ICU躺着,現在還沒脫離危險。醫藥費已經欠了七天了,醫院那邊催得很緊,說今天再交不上,就要……就要停藥了。”
林寒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停藥?在這和平年代,醫院竟然也會因爲欠費而停掉重症病人的藥?他有些意外,但旋即釋然,末世前的人情冷暖,他早已見識過。
“哪個醫院?哪個病房?”林寒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市中心醫院,住院部B棟,16樓,ICU三號床。”張助理迅速報上地址。
“知道了。”林寒直接調轉車頭,導航設置到市中心醫院。
他原本只是想找個老張的“軟肋”,施以援手,好讓對方徹底歸心。
卻沒想到,老張正面臨如此絕境。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難處”了,這足以壓垮一個中年男人的脊梁。
車子在醫院停車場停穩,林寒快步走向住院部。
ICU病房外,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林寒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走廊長椅上的老張。
才半天不見,這個在工地上還神采奕奕、討論技術問題時眼睛放光的老實漢子,此刻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穿着沾着泥點的舊工裝,頭發凌亂,雙眼布滿血絲,胡子拉碴,臉上滿是憔悴和絕望。
手裏緊緊攥着幾張揉得不成樣子的催款單,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正站在老張面前,語氣雖然盡量平和,但內容卻冰冷得像手術刀。
“張師傅,我知道你困難,但醫院也有規定。蘭蘭的藥,都是進口的,費用很高。今天再續不上,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老張猛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醫生,求求您,再寬限我一天,就一天!我一定能借到錢!我女兒不能停藥啊,她……”
他說着,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
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
林寒邁步走了過去。
“老張。”
張建國茫然地抬起頭,看到林寒時,明顯愣住了:“林……林少?您怎麼來了?”
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卻因爲坐得太久,腿腳發麻,晃了一下。
林寒伸手扶了他一把,然後轉向醫生:“醫生,我是他女兒的朋友。張蘭蘭所有的醫藥費,我來付。麻煩你,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一定要讓她好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
醫生和老張都呆住了。
醫生打量着林寒,看他穿着不凡,氣質沉穩,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位先生,您是……?”
“我是林寒。”林寒直接拿出一張卡,“刷卡吧,不夠我再補。”
老張回過神來,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一把抓住林寒的胳膊,聲音顫抖:“林少,這……這怎麼使得!這錢太多了,我……”
“救人要緊。”林寒拍了拍他的手背,“錢的事情,以後再說。你女兒現在最需要的是治療。”
醫生見狀,也不再猶豫,立刻道:“好的,林先生,請跟我來辦理手續。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救治病人。”
林寒跟着醫生去繳費,老張則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林寒的背影,這個男人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這個剛剛認識不到一天的年輕人,在他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如神兵天降,給了他女兒一線生機!
這份恩情,太重了!
林寒很快辦完了手續,不僅結清了所有欠款,還預存了一大筆費用。
他又找到主治醫生,詳細詢問了張蘭蘭的病情,並明確表示,費用不是問題,只要能用上的好藥、好設備,盡管用。
甚至,他還通過林氏的關系,讓張助理聯系了京城相熟的腦外科專家,準備一旦張蘭蘭情況穩定,就安排遠程會診,或者直接請專家飛過來。
做完這一切,林寒才回到ICU外。
老張依舊等在那裏,看到林寒過來,他“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去。
“林少!”老張聲音嘶啞,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面上,“您的大恩大德,我張建國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上刀山,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樸實的話語,卻透着最真摯的懇切和決心。
林寒連忙將他扶起來:“張師傅,你這是什麼!快起來!你女兒還在裏面等着你。”
他嘆了口氣:“我幫你,一是因爲我確實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二是因爲,我敬重你是個有擔當的漢子。爲了手底下的兄弟,寧願自己背債,這份情義,現在不多見了。”
老張眼眶通紅,哽咽道:“林少,我……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以後我就專心跟您了,您放心,隧道那邊,我拿命給您盯住了,絕對不會出任何岔子!”
林寒點了點頭:“好。你女兒這邊,我會安排最好的醫療資源,你不用擔心。隧道那邊,進度要抓緊,但安全和質量是第一位的。”
他看了一眼ICU緊閉的門:“你先在這裏守着,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等蘭蘭情況穩定些,你再回工地。”
“哎!哎!”老張連連點頭,擦了把眼淚,“謝謝林少!謝謝林少!”
千言萬語,最後都匯成了這兩字。
林寒又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醫院。
車上,他吐出一口濁氣。收服老張,比預想的要順利,也更深刻。
果然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更能收買人心。